皇极殿内,那一声“激辩终日,难分高下”的疲惫叹息,仿佛还在梁柱间幽幽回荡,与尚未散尽的烛火烟气纠缠在一起。持续了几乎一整日的廷辩,已将满朝文武的精力消耗到了极限。年迈者倚着殿柱暗自喘息,中年官员强打精神维持仪态,即便是年轻的御史、郎官们,也因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面露倦容。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不是风暴过后的宁和,而是力竭之后的空虚,以及更深沉的、等待最终裁决的压抑。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九龙御座之上,等待着能决定这场思想交锋走向、甚至影响国运的那一声纶音。
夏景帝端坐于龙椅之中,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令人难以窥测其神情。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龙椅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从须发皆白、犹自愤愤不平的刘一燝、周廷儒等老臣,到面色凝重、垂首不语的各部院堂官,再到虽显疲惫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的何宇,以及他身边神色关切却不便多言的林如海等人。
殿外的天色,已从午后的明亮转为黄昏的瑰丽,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殿门,将金砖地面染上一片温暖的橘红,与殿内摇曳的烛光交织,映照出一张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
良久,就在一些人几乎要以为皇帝会因难以决断而将此事再次搁置时,夏景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宽阔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那令人不安的沉寂。
“众卿之言,朕已悉知。”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今日廷辩,关乎学统,亦关乎国是。双方各执一词,皆有其理。”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何宇,又扫向忠顺亲王等人,继续道:“刘爱卿、周爱卿等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圣贤之道,乃立国之本,取士之基,确然不可轻废,士林风气,尤需持重。”
这几句话,让以忠顺亲王为首的守旧派们精神一振,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色,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不少中间派的官员也微微颔首,觉得皇帝终究还是看重祖宗成法和道统尊严的。
然而,夏景帝的话锋随即一转:“然则,何宇所奏,亦非全无见地。北疆烽火方息,然边患未绝;东南海疆,亦非太平;国内漕运、河工、钱粮,诸事繁杂,需才孔亟。其所言‘实学’、‘格致’,若果真能利军国、益民生,于国朝而言,未尝不是一条可探之新途。”
这番话,又让支持何宇和心中倾向务实改革的官员们看到了希望。何宇垂首静立,心中波澜微起,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皇帝这番先肯定双方的表态,正是典型的帝王权衡之术,意在安抚,也意在为接下来的决断铺路。
果然,夏景帝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最终定论的决断力:“故而,朕思之再三,以为此事,既不可因循守旧,坐视时艰;亦不可操切冒进,动摇根本。”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何宇,”皇帝的目光明确地投向殿中那道孤直的身影,“你忧国忧民,锐意进取,其心可嘉,其志可勉。朕,准你所请。”
“准”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何宇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连日来的压力、筹备、激辩所带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冯紫英等少数支持者更是险些喜形于色。
而守旧派那边,则是一片哗然,忠顺亲王脸色骤变,周廷儒等老臣更是急欲出列再谏。
但夏景帝并未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的话语如同接连而来的潮水,不容打断:“然,新学之效,尚未可知,利弊如何,需待查验。故此,朕决意,准你在京师之地,先行试办一所‘格致学堂’。”
“试办”二字,他咬得略重。接着,夏景帝条分缕析,明确了“试办”的严格限制:
“一,学堂规模,首批学子,不得超过百人。”
“二,所授科目,当以算学、地理、简易格物为主,暂不涉经义根本,尤需慎言西学。”
“三,办学经费,既依你‘官督商办’之议,朝廷可酌情拨付少许启动银两,然需账目清明,随时备查,主要仍赖自筹。若有贪墨,严惩不贷。”
“四,学子出身、学业考核,需有礼部、国子监派人共同监理,所出人才,如何擢用,需另议章程,不得擅自安排。”
“五,此为新学试点,成败皆需据实奏报。若三年之内,未见实益,或滋生事端,则即刻停办,永不复议!”
这五条限制,条条框框,可谓森严。既给了何宇一个机会,一把打开新学之门的钥匙,却又将这扇门开得极小,且四周布满了监督的眼睛和随时可能落下的闸刀。规模限制,是防止其势大难制;科目限制,是划出不可逾越的红线,避免直接冲击儒学根本;经费自筹与监管,是既利用其商业能力,又严防其借此牟利或结党;人事监管与出路未定,则是牢牢卡住新学人才的晋升通道,确保科举正途的绝对主导地位;最后的三年之期,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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