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数日,终是歇了。天空虽仍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云,但久违的日光终究是挣扎着透了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庭院屋瓦上,泛着清冷的光泽。积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阶前的青石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反倒衬得雨后的京师格外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却并未能浸入京师西郊新挂牌不久的“格致学堂”。学堂所在的院落,原是前朝一位致仕侍郎的别业,被何宇出资买下后,并未做奢华修饰,只是着人仔细修缮了屋舍,平整了庭院,添置了必要的桌椅、黑板(何宇命工匠特制的)、算具以及一些简单的测量仪器,力求实用、整洁、明亮。白墙灰瓦,院中几株老槐树已落尽了叶子,枝干遒劲地指向天空,自有一番肃穆气象。
这日正是学堂旬休后开课的日子。清晨,十余名年纪不一、衣着朴素的学子陆续到来。他们多是寒门子弟,或是家中经营小本生意、对算学格物有些兴趣的年轻后生,因着免费就读且提供两餐饭食的优待,以及对这“新学”或好奇、或期盼的一丝念头,才踏入这扇在世人眼中颇有些“离经叛道”意味的大门。学子们互相简单揖让,便各自进了讲堂,整理书笔,等候教习到来,气氛虽不似传统书院那般琅琅书声,却也安静有序。
何宇对这第一批学子颇为看重,只要有暇,常会来学堂看看。今日他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棉布直裰,作寻常士人打扮,带着长随赵虎,早早便到了。他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屋舍是否有漏雨之处,又去灶房看了今日的伙食——虽是粗茶淡饭,却务必保证干净、足量。见到何宇,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山长”。何宇温和地点头回应,勉励了几句“用心向学,求真务实”,便不欲多扰,转身去了后院专为他预留的一间静室,翻阅教习们呈上的教案。
辰时正,悠扬的钟声敲响,一位教授基础算学的老童生模样的教习走上讲堂,开始授课。学堂内外,一片宁静,只有教习清晰的讲解声和学子们偶尔的提问声断续传出。
然而,这片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巳时初,学堂门外原本冷清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只见五六个穿着短打、歪戴帽子、一脸痞气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半旧道袍、手持拂尘、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吵吵嚷嚷地来到了学堂大门前。
那干瘦老者三角眼一翻,指着学堂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格致学堂”匾额,尖着嗓子便嚷开了:“呔!好个不晓事的地方!尔等可知,此处乃前朝刘侍郎晚年清修之所,本就风水玄妙,暗合乾坤!尔等在此开设什么‘格致’学堂,教的尽是些奇技淫巧,悖逆圣贤之道,已是大大不妥!如今更引来四方浊气,坏了此地的灵秀根基,恐有灾殃降临啊!”
他这一嚷,身后那几个痞赖汉子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王半仙说得在理!俺们家就在左近,自打这劳什子学堂开张,俺家养的鸡都不下蛋了!”
“何止!俺老娘前儿个还莫名其妙摔了一跤,定是这里的歪门邪道冲撞了地气!”
“赶紧关了门滚蛋!免得祸害乡邻!”
这些人声音极大,言语粗俗不堪,顿时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学堂内,授课的声音戛然而止,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一些胆小的,已忍不住探头朝窗外张望。
何宇在静室中也听到了外面的喧哗,他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教案,对侍立一旁的赵虎道:“出去看看,何事喧哗?莫要惊扰了学子听课。”
赵虎应声而出,片刻后便回来,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伯爷,是几个市井无赖,和一个号称什么‘王半仙’的风水先生,在门口胡说八道,污蔑咱们学堂坏了风水,招灾引祸,嚷着要咱们关门。”
何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静室窗前,透过窗棂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那几人仍在门口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引得一些过路的百姓也驻足围观,交头接耳。那“王半仙”更是变本加厉,从怀里摸出个罗盘,装模作样地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白虎抬头”、“阴煞冲门”之类的鬼话。
“果然来了。”何宇心中冷笑。自廷辩之后,他便料到守旧势力绝不会坐视学堂顺利开办,明的打压不成,暗地里的骚扰定然少不了。只是没想到,对方手段如此下作,竟用上了这等市井无赖撒泼打滚的伎俩。
“伯爷,要不要小的带几个人,把他们轰走?”赵虎摩拳擦掌,他性子刚直,最见不得这种鬼蜮伎俩。
何宇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必。他们巴不得我们动手,正好坐实我们‘仗势欺人’、‘扰乱乡里’的罪名。你拿我的名帖,立刻去顺天府,找值班的书吏,就说有地痞无赖聚众滋扰御准试办的学堂,请他们派差役前来维持秩序,依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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