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梨香院那场不欢而散的家宴,如同在初冬微寒的空气中投入一块冰,寒意迅速在荣宁二府某些敏感的心头蔓延开来。
宴席上宝玉的骤然离席,黛玉强忍的伤情,宝钗得体中难掩的尴尬,以及贾母、王夫人等人未尽的言语和复杂的神色,都成了下人们窃窃私语和主子们心中反复咀嚼的谈资。“金玉良缘”这四个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只是这次,裹挟着一丝由何宇那座新立学堂所引来的、别样的算计与寒意。
这股寒意,自然也悄然侵袭至忠毅伯府。
此时的伯府,虽因主人何宇的显赫军功和新近的“办学风波”而备受瞩目,但府内氛围却与外界的喧嚣议论截然不同。
何宇不喜奢华,治家亦如其治军,重在实效与规矩。府中仆役不多,却各司其职,行事井井有条,少见高门大户常见的浮华喧嚣与懒散风气。
庭院布置得简洁疏朗,几株老树在冬日天空下伸展着遒劲的枝干,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这日清晨,何宇练完一套拳脚,正在书房内翻阅格致学堂送来的首批学子旬考成绩。
纸张上略显稚嫩却充满新奇思维的算学解答、地理绘图,让他唇角微露一丝笑意。这星星之火,虽微弱,终究是点燃了。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管家何福恭敬的通报声打断。
“伯爷,门外有官媒婆柳氏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何福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官媒上门,所为何事,不言自明。
何宇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从书卷上抬起。官媒?在这个时间点上门,其背后牵线者,呼之欲出。
他放下手中的纸笺,沉吟片刻。直接拒之门外,固然爽快,但未免失之倨傲,徒惹口舌。不如见上一见,正好借此机会,将某些人的心思彻底断绝。
“请她到花厅看茶。”何宇声音平静无波。
“是。”何福应声退下。
不多时,何宇换了一身家常的藏青色锦袍,步入花厅。只见厅内坐着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正是京城里颇有几分名头的官媒柳婆婆。
她见何宇进来,忙放下茶盏,满脸堆笑地起身,利落地行了个礼:“哎哟哟,给伯爷请安!伯爷真是英武不凡,气度慑人,老婆子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何宇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语气淡然:“柳妈妈不必多礼,请坐。不知今日过府,有何见教?”
柳婆婆重新落座,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何宇脸上扫了扫,未语先笑:“呵呵,伯爷您是贵人,时间金贵,老婆子就直说了。今日前来,是受人所托,天大的喜事,要给伯爷道喜来了!”她故意顿了顿,见何宇神色不变,才接着说道:“伯爷年轻有为,功勋卓着,如今又得圣上青睐,创办新学,这满京城里,谁不夸赞?只是伯爷终日忙于国事,这身边,到底少了个知冷知热、端庄贤淑的体己人儿照料。俗话说成家立业,伯爷业已立下泼天大的功劳,这家嘛,也该考虑起来了。”
何宇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并不接话。
柳婆婆见状,只当他年轻面嫩,便越发凑近些,压低声音,却带着夸张的赞叹语气:“托老婆子前来提亲的这家,可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府上的小姐,那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模样儿品格儿,都是顶尖儿的!性情更是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最是稳重端方不过。更难得的是,与伯爷您,还是旧识!您说,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
何宇心中冷笑,旧识?
贾府之中,适龄小姐无非探春、惜春、以及寄居的黛玉、宝钗。
惜春年幼,且是东府贾敬之女,可能性不大。
黛玉孤高,其性子与“温婉贤淑、稳重端方”的标准颇有出入,且贾母未必舍得。
探春庶出,虽有才干,但在时人眼中,门第上终究差了一层。
那么,最符合这番描述的,便是那位“品格端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的薛宝钗了。
薛家昨日刚宴请贾府众人重提“金玉良缘”,今日官媒便上门,这时间衔接得如此紧密,若说其中没有薛姨妈乃至王夫人的推动,谁会相信?
她们是想借联姻,将自己彻底绑上贾府,尤其是二房的战车?
还是觉得,宝钗若嫁与自己,更能助长“金玉良缘”之说,间接促成宝玉与宝钗?
抑或是看中自己如今圣眷正隆,想为薛家寻一强力靠山?
心思电转间,何宇已将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婆婆:“柳妈妈,多谢你一番美意。也请代我多谢托你之人的厚爱。”
柳婆婆一听有门,脸上笑开了花:“伯爷太客气了!这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您看,是不是选个吉日,先交换一下庚帖……”
“不必了。”何宇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何宇多谢厚爱,只是,这桩婚事,恕我不能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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