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学堂的成立,如同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触及了诸多看似不相关的角落。忠毅伯府门前官媒柳婆婆铩羽而归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至少在明面上如此。薛姨妈那边得了回信,虽是失望懊恼,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将“金玉良缘”的心思暂且按下,另图他法。梨香院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难免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与沉寂。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这日清晨,大观园内,秋意渐深,枫叶初染丹霞,菊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香气。位于园中枢纽位置的“议事厅”——通常是探春、李纨、宝钗(偶尔参与)协理园务,向王熙凤回话的地方——却透出一种不同于往日的严肃气氛。
厅内,炭盆早已生起,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探春穿着一件杏子红的对襟褂子,坐在左下首第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神色端凝。李纨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靛蓝衣裙,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暖炉,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和与些许倦意。宝钗今日也来了,穿着一身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坐在李纨下首,端庄稳重,默然不语。
王熙凤尚未到,厅内只听得见角落自鸣钟滴答的轻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几个管事媳妇垂手侍立在廊下,大气也不敢出,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平儿亲自带着小丫头端了茶进来,一一奉上。她今日穿着件青缎子背心,面色如常,眼神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谨慎,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一下在座三人的神色,尤其是探春那明显带着决断意味的侧脸。
“三姑娘,大奶奶,宝姑娘,先用点热茶,我们二奶奶这就过来。”平儿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探春接过茶盏,微微颔首:“有劳平姐姐。”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夹杂着玉佩叮当和衣裙窸窣之声,人未至,声先到:“哎哟,我来迟了!今早儿那边府里太太叫去问了几件事,绊住了脚,倒让你们好等。”话音未落,王熙凤穿着一件大红洋绉银鼠皮裙,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彩绣辉煌,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她先解了披风递给丰儿,又就着平儿的手捧了手炉,这才在上位坐下,一双丹凤三角眼扫过众人,未语先带三分笑:“都齐了?今儿有什么要紧事,劳动我们三位大驾一早聚在这里?”
李纨忙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日常开销、丫头仆妇们的月例发放等琐事,等二嫂子拿个主意。”
探春却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说道:“二嫂子,今日请您过来,确有一件要紧事,想和大家商议。”
王熙凤眉梢微挑,笑道:“哦?三丫头如今越发能干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探春从身旁小几上拿起一本蓝皮册子,正是大观园近几个月的收支总账副本。她将册子放在桌上,正色道:“二嫂子,大嫂,宝姐姐,我近来翻阅园中账目,深感其中颇有繁复不清之处。各房各处领用物品、银钱,往往只有总数,缺少细项;采办购置,价格时有浮动,却无明确比价依据;加之仆妇丫头众多,偶有损耗遗失,也难以追查责任。长此以往,不仅靡费甚巨,也容易滋生弊端,于管理上实在不便。”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慢条斯理地道:“我当是什么事。咱们这样人家的账目,历来都是这么个记法儿,老祖宗、太太们手里也是如此。虽说琐碎些,但大体上还是清楚的。再说,家里上下几百口人,每日里多少事情,若都要像衙门里那样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只怕再多几个账房先生也不够用。三丫头,你年轻,心细,想求个明白是好的,但也别太钻了牛角尖。”
李纨也温言劝道:“三丫头说的固然在理,只是这积年的规矩,改动起来恐怕不易,也费精神。”
宝钗微微点头,却不便轻易开口。
探春却似乎早有准备,并不气馁,反而目光更亮,继续说道:“二嫂子,大嫂,我并非要全盘推翻旧例。只是觉得,若能稍作改良,使之更清晰明了,于公于私都有益处。我前些日子偶然听闻,如今京城里一些新兴的商号,比如那‘速达通衢’,其账目管理就极为清晰高效。他们采用一种新式记账符号,借贷分明,每笔收支皆有来龙去脉,每日有日报,每月有月总,账目一目了然,不仅不易出错,也极大节省了核账的工夫。”
当“速达通衢”四个字从探春口中清晰吐出时,王熙凤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虽然极力维持,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寒意。何宇!又是何宇!他的影子简直无处不在!开了个格致学堂还不够,如今连他手底下一个商行的记账法子,都要来动摇她王熙凤掌管了数年的荣国府内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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