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两人都已精疲力尽。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的寒意。
周虎反手闩上门，屋内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但与之前不同，其中掺杂了方才并肩逃亡留下的、未曾散尽的微妙气息。
林睿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照不亮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他默默找出干净的布巾，递给周虎一条。
周虎接过，胡乱擦拭着头发和脸颊，动作粗鲁，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我去让伙计送热水上来。”林睿颖说着，便要转身。
“不用。”周虎出声阻止，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随便擦擦就行。”
林睿颖脚步顿住，看着他后背衣衫上，因湿透而隐约透出的、旧伤绷带缠绕的轮廓，心头一紧。
他沉默地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冷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周虎面前。
周虎没有拒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睿颖那双白皙修长、此刻却因寒冷而有些发青的手指上。
这双手，能写出清隽挺拔的小楷，能拨弄精密的算盘珠子，今天，却为了他，抓起算盘砸向了恶徒。
一种混合着心疼、懊恼和巨大困惑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林睿颖，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剖开对方的伪装：“林睿颖，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抑着，像困兽的低吼，“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林太傅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逼你了，是不是——？”
林睿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后退半步，指尖猛地蜷缩，掐住了掌心。
他垂下眼睫，避开那几乎能将他看穿的目光，强自镇定道：“没有。我说过了，是我自己……”
“你少放屁——！”周虎低吼一声，打断他，一步跨上前，抓住林睿颖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冰凉，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
“你真的以为我周虎是傻子吗？你看我的眼神……你当我真的感觉不到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你口口声声说讨厌我，说跟我在一起丢人……林睿颖，你好好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林睿颖被他逼得抬起头，撞进那双因为激动和受伤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桀骜不驯，只剩下赤裸裸的、不容逃避的追问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深藏的脆弱。
所有的伪装，所有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他试图挣脱周虎的手，却被抓得更紧。
“我……我没有……”他哽咽着，努力想维持最后的体面，泪水却背叛了他，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周虎的手背上，滚烫。
周虎愣住了。他见过林睿颖很多样子——嘲讽他的，被他气跳脚的，偶尔开怀大笑的，甚至是冷静分析案情时睿智沉着的，却从未见过他哭。
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慌乱。
“你……你别哭啊……”他笨拙地松开手，想替他擦眼泪，又觉得唐突，手僵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扛！别一个人憋着，算怎么回事？”
他这句“一起扛”，彻底击溃了林睿颖最后的防线。
多日来的委屈、恐惧、压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周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下一刻，一个温热的、带着泪水和雨水湿气的身体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林睿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像受伤的小兽。
周虎浑身僵硬，手臂悬在空中，半晌，才缓缓地、试探性地落下，轻轻环住了林睿颖单薄颤抖的背脊。
这个拥抱，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他渴望已久，却又不敢奢求的温暖。
“我怕……”林睿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从他肩头传来，“太傅说……说我若再与你……与你走得近，就……就带我回林家，再也不让我出来……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果然如此。周虎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愤怒和心疼填满。
那个老东西！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更紧地圈住，仿佛这样才能驱散对方的恐惧。
“傻瓜……”他低声骂着，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温柔，“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想办法？你以为你说了那些混账话，一个人扛着，我就好受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
他想说自己这些天是如何的失魂落魄，如何的借酒浇愁，话到嘴边，又觉得丢人，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真是个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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