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尾音消散在寂静里。
陆止安屏住了呼吸，等待她的宣判，
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到自己晶核缓慢搏动的微响，
能感觉到蒋珍的血液，在血管里不断升温的循环。
蒋珍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重新变得平整的衣料上，视线缓缓下移，聚焦到了他的腹部。
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斗争，
她的大脑里，好像有两个声音，此时此刻正在激烈地争执着，
一边，是理智在尖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终究是丧尸，是食物链上人类的对立面！留下他，就是留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可是，一边的情感，或者说，这段时间相处积累下来的信任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牵绊，却在拉扯着她。
难道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是伪装？
一个只凭本能行事的怪物，能做到如此地步？
还有昨夜那个吻……
那灼热的温度，那绝望的力度，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记忆深处，带来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战栗。
她终于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像暴风雨前晦暗的海面，压抑着惊涛骇浪，却又奇异地沉淀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等待。
“你饿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却清晰，“怎么办？”
陆止安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回答：“之前，会吃一些变异兽的血肉，我可以控制，只需要最少的血量就能够解决温饱。”
他微微偏开视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很多基地黑市……有流通。味道很差，但能维持基本需求。”
“现在我可以吃超市的食物，所以没什么问题。”
“你昨天为什么发热的那么严重？如果只是普通的伤口，对于你来说，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是。”
陆止安承认道：
“因为我的晶核之前，被人拿走了，所以我昨天再重塑自己的晶核。”
什么？
蒋珍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晶核没有了，就会死吗？那你怎么——”
蒋珍虽然没说下去，但是陆止安明白她的意思，他解释道：
“那天如果你没有找到我，可能我真的就要死了。但是我喝了超市的水后，神奇般地缓解了我的死亡速度，而且我的晶核也仿佛在重新凝聚。”
这超市的水，也太神奇了。
“也就是说，昨天你喝了这么多的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的，我不光喝水了，甚至把水浇了上去。”
“那晶核，现在怎么样了？”
她又问，问题跳跃，却直指核心。
“浇了水……能量补充之后，稳定了一些。”
陆止安如实回答，
“现在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来了，晶核也有了实体，但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修复。”
蒋珍沉默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林间莫名其妙的嚎叫声，忽远忽近，像是这个末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那声音提醒着她外面世界的真实面貌——残酷，危险，非黑即白。
而眼前这个男人……
或者说，这个存在，就站在黑白模糊的灰色地带。
她抬起手，不是昨晚推开他胸膛的抗拒，也不是刚才被他握住时的僵硬，
那只炽热而柔和的手，有些迟疑地，缓缓地，重新贴上了他腹部的位置，
隔着粗糙的衣料，掌心微微用力，仿佛在感受衣料之下，那颗特殊“心脏”的存在，
或者说，在感受他话语里的真实性。
陆止安的身体骤然绷紧，呼吸彻底停滞。
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唇线，
这个触碰，无关情欲，却比昨夜那个失控的吻，更让他此时此刻晶核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近乎麻痹的悸动。
“保住你的秘密。”
蒋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重量，
“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超市里的其他员工。”
她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冰层裂开，露出底下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残留的惊悸，有沉重的负担，
但似乎没有陆止安预想中最糟糕的憎恶与彻底排斥。
“留在这里，”
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承诺的力度。
“像以前一样。但如果你失控，”她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那股属于她本人的冷硬再次浮现，
“我会亲手处理你，在你伤害任何人之前。”
这不是温暖的接纳，是建立在悬崖边缘，以绝对的警惕和监督为基石的同意，
但对陆止安而言，这已是黑暗中照进来的一线天光。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而郑重的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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