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安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却并未过多流连美景。
他的视线如同雷达，迅速而冷静地扫视着四周的海面、天空，以及超市“船体”本身，
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除了风声，浪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蒋珍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开始沿着水平线，缓慢而仔细地扫描，
月光下的海面并非一片漆黑，反而因为星月之光，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带着银色反光的暗蓝色，
视野比想象中要好，
但也因此，任何异常的光点或轮廓，都可能被放大或误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海浪温柔的涌动声和偶尔掠过的、不知名海鸟的短促鸣叫，
没有陆地阴影，没有船只灯火，甚至连大一点的漂浮物都看不到。这片海，空旷得令人心头发慌。
蒋珍举着望远镜的手臂开始发酸，心中的失望和焦虑又隐隐有抬头之势。
难道真的是一片绝地？
连陆地都看不到，他们又没有人会开船，这要到多久才能到陆地？
就在她准备放下望远镜，活动一下酸涩的脖颈时——
一直沉默警戒的陆止安，身体猛地绷直，低喝一声：
“十点钟方向！海平面附近！有光！”
蒋珍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循着他指的方向，移动望远镜。
起初，她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晃动的，银蓝交织的海面，
她努力稳住微微发抖的手臂，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来了！
就在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时，
一点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橙黄色光晕，在遥远的海平面附近，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星光，星光是冷白色的，且位置固定，
那光晕带着暖色，位置很低，紧贴海面，而且……
似乎不是持续亮着，只是闪现。
它消失得极快，仿佛只是某个遥远灯塔，蒋珍也不确定这地方究竟有没有灯塔这种东西，
透镜转动时，恰好将光束扫过这个方向的一刹那，又或者是……
某种反光？
“看到了吗？”
陆止安的声音紧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紧绷的警惕。
“看到了！很弱，一闪就没了。”
蒋珍压低声音，心脏狂跳，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能判断距离和方向吗？”
陆止安眯起眼睛，凭借记忆和出色的方位感估算：
“距离极远，至少在目视极限边缘，甚至可能更远。方向大致西北偏西。光源性质不明，可能是固定的，也可能是移动的。需要持续观察。”
两人立刻伏低身体，靠在甲板栏杆内侧的阴影里，将望远镜和全部注意力都投向那个方向，
蒋珍甚至打开了强光手电的最低档，用一块深色布蒙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下极其微弱的一束，在甲板的地面上粗略标记了一下刚才光亮出现的方位角。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人如同潜伏的猎手，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海域。
然而，那点光亮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大海和他们开的一个玩笑，或者是某种自然现象造成的错觉。
但蒋珍和陆止安都不认为是错觉，
那光晕的颜色和闪现方式，与自然星光或反射光有细微差别。
“不管那是什么，”蒋珍放下酸疼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屏息而有些发干，“它证明这片海上，可能不只是我们。”
这个发现，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盘踞在她心头的、关于无尽孤独和绝境的巨大阴霾，
有其他人，或者至少有人造物的迹象，就意味着可能有陆地，
有文明痕迹，就会有出路！
“也可能是危险。”陆止安冷静地提醒，但他的眼神同样亮了起来，“但至少算是有点眉目了。”
蒋珍点点头，心中的焦虑被一种更具体的带着希望和警惕的筹划所取代，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月光下沉睡的超市船体，又看了看身边在夜色中轮廓挺拔的陆止安。
“今晚先到这里。”
她做出决定。
“明天开始，我们调整计划。白天用望远镜持续观察那个方向，记录任何异常。同时，想办法测试一下超市这艘船有没有基本的动力或者导向能力，哪怕只能微调方向也好。另外，得开始尝试从海里获取食物了，光靠库存不行。”
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果决和条理，那个冷静的超市店主蒋珍似乎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眼神里多了点亮光。
陆止安看着她迅速进入状态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好。”
两人又悄无声息地退回超市内部，轻轻关上门，将浩瀚的星空和无尽的谜题暂时关在门外。
走廊里依旧昏暗。分别前，蒋珍停下脚步，看向陆止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句：
“……谢谢。还有，刚才……抱歉，我态度不好。”
陆止安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从侧面高窗漏进一线，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能看到那上面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晕和眼中真诚的歉意。
那股让他心神荡漾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头，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下次……想做什么，可以叫我，不用一个人。”
蒋珍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蒋珍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今晚真是……丢人又刺激，
但那个光点的发现，足以冲淡一切尴尬。
而门外阴影中的陆止安，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海风的凉意，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她在甲板上被抓住时羞恼瞪眼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句低声道歉时微红的脸……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腹腔中那颗再次不规律搏动起来的晶核。
这片海，看来不会太平静，
而有些东西，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隔绝与未知中，变得更加难以控制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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