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中,周正盘膝坐于石榻,神念沉入神通道韵。
王携为他描绘的那座山,此刻仿佛也落在了他的眼前。
太阴之道,其韵幽微,其势绵长。
周正的神念试图感应着自己这虚实欺诈背后的意蕴。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禁制忽被触动。
周正睁眼,神识向外探去。
禁制外,立着两道身影。
一道高大,一道矮小。
那高大的身影正抬着手,似乎还想再敲,却被身旁那小沙弥轻声提醒,讪讪将手放了下来。
周正起身,拂袖解开禁制。
洞门开处,圆觉和尚那张脸便凑了上来。
周正微微一怔。
眼前这和尚,气息浑厚凝实,周身佛光内敛,分明已是元婴初期的境界。
可他左眼眶青紫一片,颧骨处也有一道未褪尽的淤痕,偏他还强作无事,宝相庄严。
周正看了他三息。
“大师,静思己过的时候……悔恨得撞墙了?”
圆觉嘴角那抹笑意僵了一僵。
“阿弥陀佛。”
他低低宣了一声佛号,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沧桑。
“王道友,此事……不必再提。”
周正不依不饶,语气“诚挚”。
“在下只是关心那墙可还安好?”
圆觉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墙是祖师大德以大愿力凝成,贫僧撞不坏。”
他顿了顿。
“方丈打得也不甚疼。”
周正闻言一笑。
圆觉索性不再端着了,他抬手用僧袍宽袖拭了拭那道乌青。
“方丈说道友已在寺中等候月余,贫僧便即刻过来了。”
周正这才惊觉,自己沉浸在那太阴道韵的感悟中,竟已过去了这么久。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向圆觉。
“此番盂兰盆会,可是要动身了?”
圆觉颔首。
“会期在月后,此去路途不近,早些启程为宜。”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慧持。
“方丈之意,此番由贫僧与圆悟师兄携慧持师侄同往。”
“道友欲得接引令牌,便随我等同行。”
周正眉梢微动。
“圆悟大师便是慧持小师父的师尊?”
“正是。”
圆觉颔首。
“师兄入寺比贫僧早一百二十载。”
“他是慧持的授业恩师,亦是寺中执掌经藏的首座。”
周正闻言,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能让方丈遣出,必不是寻常人物。
“大师如今已证元婴了。”
圆觉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倒无多少自矜。
“那日天隙事了,贫僧便已渡完元婴大劫。”
周正微微颔首。
“恭喜大师道途精进。”
圆觉哈哈一笑,同样应道。
“我观道友虽未破境,但气息却更加深厚,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两人相互吹捧着,带着沉默的慧持沿着青玉长阶一路向西。
阶旁花树愈见稀疏,金芒亦渐淡去。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院落前。
石桌旁坐着一个中年僧人。
慧持见状上前执礼。
“……师尊,这便是那位前辈。”
中年僧人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慧持的头顶。
圆觉在院门前驻足,双手合十。
“师兄。”
周正亦随之停步,拱手一礼。
“见过圆悟大师。”
圆悟抬起头。
“施主远来,贫僧未能远迎,失礼了。”
“是在下冒昧叨扰。”
圆悟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客套话。
他放下按在慧持头顶的手,缓缓起身。
“盂兰盆会启会在即,便不耽搁了。”
他说着,袖袍微动。
周正只觉眼前灵光一闪。
一艘飞舟自圆悟袖中滑出,悬停于院前半空。
那飞舟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刮痕,船舷一侧还嵌着一块色泽迥异的色块,像是早年损毁后修补的痕迹。
整艘飞舟,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旧意。
周正看着这艘老物件,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评价。
这寺中的和尚有的富得流油,有得居然清苦如厮。
慧持倒是认真地仰头看着那飞舟,眼中有一丝欢喜。
“师尊的舟飞得稳,就是慢些。”
圆悟闻言,只微微颔首。
“稳便好。”
下一瞬,圆悟袖袍轻拂。
飞舟缓缓升起,悠悠然向着天际飘去。
不闻寺的殿宇在脚下渐次缩小,那道由金沙织成的光门在舟后缓缓合拢。
沙中世界的金芒敛去,入目又是茫茫黄沙。
慧持说得不错。
这舟,确实很稳。
稳到周正几乎感觉不到它在飞行,只觉周遭景物缓缓向后流去,如乘一叶扁舟,顺水而下。
圆悟坐在船头,背对众人,他只静默地望着前方,仿佛那无边无际的沙海之中,自有他要观照的道场。
慧持亦安静地盘腿坐着,双手拢在膝上,垂眸默诵经文,嘴唇翕动。
周正与圆觉对坐于船舱。
圆觉先开了口。
“王道友,那日刚出天隙,贫僧被一股力量摄入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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