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虚妄。
周正眉头微皱。
这城无论怎么看,都是良善之地。
人人温良恭俭让,无欺诈,无争执,无恶念。
可这良善,竟是不沾因果的良善,不求回报的良善,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良善。
善无善报,恶无恶报。
那行善,还有什么意义?
那作恶,又有什么可怕?
可偏偏,此城之人,皆在行善。
这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另有缘由?
他看向圆觉,却见那和尚已闭上眼,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慧持依旧在一旁默诵经文,圆悟依旧静坐如石,对两人的传音毫无所觉。
周正收回目光,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夜色渐深,城中灯火却更亮了。
第二日,清晨。
巨舟上响起一声钟鸣。
各寺僧众目光皆投向巨舟中央那座法台。
法台上,此刻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僧,白眉垂至颊边,面容清瘦,气息却不显半分。
“大雪山首座,无相禅师。”
圆觉低声传音。
“历届盂兰盆会,皆由他主持。”
无相禅师抬起眼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诸寺僧众,百年一会,缘法如是。”
“今届盂兰盆会,规程如下。”
他抬手,指向下方那座城。
“梵净城,三无之地,自上古至今,不知凡几。”
“城中众生,不沾因果,不落业报,沉沦虚妄,不得解脱。”
“尔等此去,需入此城,寻度化之法。”
“以一己之佛性,照破虚妄,令城中一人、一家、一巷、一坊,乃至一城,得闻因果,知善恶有报,明业力不爽。”
“度化愈广,功德愈厚。”
“届时,便以此功德,定诸寺高下。”
在良善之地,寻度化之法?
这城中之人的良善,本就是无所求的良善。
如何度化这样的人?
如何让一个不求回报的人,去相信善有善报?
如何让一个不惧报应的人,去敬畏因果?
他忽然明白,为何不闻寺要派慧持这样一个小沙弥来参加此会。
这大会与境界法力以及神通皆无关系。
唯一考校的,便是佛性。
只有通透之人才能照破虚妄。
只有澄澈之心,才能度化不染尘埃的魂。
无相禅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规程已明,各自珍重。”
他抬手,一道金芒自指尖激射而出,落入下方城中。
那金芒落在城外三十里处,化作一道浅浅的光圈。
“由此入城,步行三十里便至城门。”
“尔等可在城中逗留三月。”
“三月后,无论度化成与不成,皆须回舟。”
老和尚话音余韵未散,已有僧人纵身跃下巨舟。
第一个落下的,是位身着紫金袈裟的老僧。
他枯瘦如柴,须眉皆白,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金莲绽放。
那些金莲不过指尖大小,却凝实如真,花瓣间有细碎梵文流转,在他身后铺成一条灿烂的莲径。
“宝莲寺的如晦老和尚,元婴境界中辈分最高的几人之一。”
圆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周正微微颔首,目光追随着那道枯瘦的身影。
如晦行得极稳,每一步落下时,那金莲绽放的刹那,他周身便有浓郁的佛光荡漾开来。
那佛光向着道路两侧漫溢,浸过道旁枯草,那枯草竟泛起一丝青意。
漫过路边顽石,那石上隐现莲纹。
他走过的三十里,道路两侧生机盎然。
第二位落下的,是位中年僧人。
这僧人面容敦厚,气息不过金丹中期。
他没有如晦那般异象,只是寻常地走着,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但他每走三步,便会驻足片刻,弯腰从路边拾起一粒石子,或是一根枯枝,轻轻搁在道旁。
周正看了片刻,不解其意。
圆觉低声道。
“那是无尘寺的僧人,他们入世修行讲究不沾一丝尘埃。”
“他将那些石子枯枝移开,是不愿它们挡了路。”
周正眉梢微动。
那僧人移开的石子,最大的也不过指节大小。
便是挡在路中,又能碍着谁?
可那僧人做得认真,仿佛这便是天大的事。
第三位落下的,是个年轻僧人,身披大红袈裟,面容俊秀,元婴中期的修为。
他落下光圈,便迈开大步向前行去。
行不过数丈,他忽然驻足,双手合十,对着路边一株枯死的胡杨低眉诵经。
诵了约莫盏茶功夫,那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胡杨,枝干间竟绽出一点新绿。
围观众僧之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圆觉撇了撇嘴,传音过来。
“慧海寺的净明,最擅这些场面功夫。”
周正闻言,不由想起那日在望关城外,颠倒黑白的净业和尚。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净明。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有僧人行得急,大步流星,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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