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农村的年味儿是从这一天开始浓起来的。空气里飘着糖瓜的甜香和炖肉的咸香，家家户户扫房子、贴窗花，准备迎接新年。
但碧华和王强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头。
从三天前开始，碧华就成了“天气预报专员”，一天看八遍手机天气，从徐州到他们村那二百多公里的沿途天气，被她研究得比气象台还透彻。
“明天徐州晴，咱这也晴，就是路上有段高速可能起雾……”碧华戴着老花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不行，我得给安安打个电话，让他们晚点出发，等雾散了再走。”
王强在院子里第三遍扫那块早已一尘不染的水泥地，闻言直起腰：“你昨天不是打过电话了？安安说了，处生开车稳当着呢，你就别瞎操心了。”
“我这是瞎操心吗？”碧华眼睛一瞪，“车上坐着我闺女和我外孙！那雾天是开玩笑的？万一……”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王强赶紧打断她，“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
碧华也意识到说错话了，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我这嘴……不行，我还是得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响了十几声才接。安安的声音带着笑意：“妈，又咋啦？我们正准备出发呢。”
“路上有雾，你们等雾散了再走！”
“妈——现在都上午九点了，雾早散了。放心吧，处生开了导航，说路上很畅通。”
碧华还是不放心：“孩子的东西都带齐了？奶粉、尿不湿、换洗衣服、小被子……”
“带齐啦，带齐啦，您给我准备的那两大箱，我都塞车上了。”
“那你奶奶给织的小毛衣呢？就那件红色的，带着没？过年得穿红的，喜庆。”
“带着呢，在随身包里，一到家就给他换上，行了吧？”
碧华这才稍微放下心，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路上两小时要进服务区休息、给孩子喂奶要找个暖和地方、空调别开太热、车窗留条缝通风……
挂了电话，她一转身，看见王强正拿着抹布，在擦那辆崭新的婴儿车——那是碧华上个月特意去县城买的，可折叠，带遮阳篷，还能调节靠背角度，花了她八百大洋。
“这车你都擦三遍了。”碧华走过去，摸了摸光滑的扶手，“再擦漆都要掉了。”
“我乐意。”王强头也不抬，擦得更起劲了，“我外孙坐的车，必须一尘不染。”
碧华看着老伴佝偻的背影，心里一软。这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比她还着急。从知道安安要带孩子回来那天起，他就没消停过：先是把家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连房梁上的蜘蛛网都没放过；然后去镇上买了最新鲜的排骨、土鸡、鲤鱼，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昨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串小彩灯，非要挂在婴儿床上面，说是“给外孙营造梦幻氛围”。
结果接电的时候差点触电，被碧华骂了一顿，彩灯也没挂成，现在堆在墙角，像个委屈的彩虹。
“行了，别擦了。”碧华夺过抹布，“去，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上。安安爱喝鸡汤，坐月子时没喝够，这次补上。”
“现在炖？他们得下午才到呢。”
“小火慢炖，越炖越香。快去！”
王强乖乖去了后院鸡窝。很快，后院传来鸡扑腾的声音和老头子“对不住了啊老伙计”的嘟囔。
碧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其他菜。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个忙碌的嘴：
冷冻层里拿出排骨，解冻，红烧；
冷藏层里拿出鲤鱼，去鳞，清蒸；
储物柜里拿出香菇、木耳、红枣，泡发，和鸡一起炖；
橱柜里还有她偷偷藏的好东西——从村头张寡妇家买的土鸡蛋，一个个小巧玲珑，蛋黄橙红，是给外孙做鸡蛋羹的。
她一边忙活，一边哼起了歌，是那首安安小时候她常唱的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歌声飘出厨房，飘到院子，飘上房顶。邻居李大妈探过头来：“碧华，啥事这么高兴？闺女要回来了？”
“哎！带着我外孙一起回来！”碧华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喜悦，“我家孝超，第一次回姥姥家！”
“孝超？这名字好听！多大了？”
“快三个月了！胖着呢，照片上那小脸，圆嘟嘟的！”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需要啥说话！”
“都准备齐啦！就等人到家了！”
整个上午，王家小院都笼罩在一种甜蜜的焦灼中。王强杀了鸡，拔了毛，蹲在井边清洗，每一根绒毛都要摘干净。碧华在厨房里煎炒烹炸，油烟机轰隆隆响，香味飘出老远。
中午十二点，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八菜一汤，摆了一桌子，用防蝇罩罩着。老母鸡在砂锅里咕嘟咕嘟，香气四溢。
碧华解下围裙，洗了手，第N次看手机。
“应该上高速了。”她自言自语，“不堵车的话，两点能到。”
王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烟，没点，就这么叼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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