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悦来客栈门口时，已过子夜。街上空荡死寂，雾气贴着青石板路流淌，像一条无声的苍白河流。几盏残破路灯的光晕被雾气稀释，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模糊的地面。香烛铺和纸扎店的门窗紧闭，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沉睡的眼睛。
客栈那扇旧木门虚掩着，留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里面没有光亮透出，只有沉甸甸的黑暗和一股比白天更浓的霉味、尘土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线香余烬气息。
老王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耳听了听，又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推了推门轴。门无声地滑开半尺，里面漆黑一片。他摸出手电，光束切开黑暗，扫过前厅。
柜台后面没人。那本《玉历宝钞》还摊在桌面上，旁边多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灯盏里油将尽，灯芯短得可怜，豆大的火苗微弱地颤抖着，将柜台附近一小片区域染上昏黄跳动的光晕，反而衬得周围更加幽深。
“老板？”老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老房子木料在夜间收缩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老王回头看了张伟和马小川一眼，眼神示意小心。三人鱼贯而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马小川一进门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抱紧了胳膊。张伟也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比外面山林的湿冷更甚，像是从墙壁和地板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里面的铜镜和黑木牌安安静静，没有异样。
老王走到柜台边，看了看那盏油灯，又用手指抹了下柜台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灰。“油是新添的，灯芯也是新剪的。”他低声道，“人刚离开不久。”
“会不会是……去后面休息了？”马小川小声道，眼睛不住地瞟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门关着，门缝下也是黑的。
老王没回答，径直走向楼梯。木制楼梯在昏暗中向上延伸，每一步都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他踩上第一级台阶。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从脚下传来，在空旷寂静的客栈里回荡，仿佛整栋楼都在抗议他们的踏入。老王顿了顿，继续向上。每一步，楼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敲打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张伟和马小川紧跟其后，尽量放轻脚步，但楼梯的抗议声依旧连绵不绝。二楼走廊比白天更加昏暗，只有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侧紧闭房门的轮廓。
他们的房间307在走廊最深处。路过其他房间时，张伟注意到，有一间房的门缝下，似乎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307。是更靠近楼梯口的一间，门牌号模糊不清。
那光很弱，摇曳不定，像是烛火。而且，随着他们走近，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声响，从门内隐约传来。
嚓……嚓……嚓……
像是有人用指甲，非常缓慢、非常耐心地，一下一下刮擦着木板。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老王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张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刮擦声富有节奏，不快不慢，持续不断，仿佛门内的人正在进行一项需要极大耐心的、诡异的工作。
马小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瘫软下去。张伟一把扶住他，示意他别出声。
老王盯着那扇透出微光和异响的房门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管，回房。
三人踮起脚尖，用最轻的动作，快速走过那间房门口。经过时，张伟感到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从门缝渗出，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刮擦声似乎停顿了一瞬，仿佛门内的东西察觉到了他们的经过。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307，闪身进去，立刻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三人才敢大口喘气。老王迅速检查了房间。窗户关得好好的，窗帘拉着。他用房间里那张破桌子抵住门，又掏出一点罗三爷给的灰黄色粉末，撒在门缝和窗缝下。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
“那房间……住的什么人？”张伟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老王摇头，“白天没注意。但这客栈除了我们没见过别的人。”他顿了顿，“也可能不是人。”
这话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马小川已经缩到了床角，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今晚轮流守夜。”老王安排道，“我守上半夜，张伟你受伤了，先睡，下半夜我叫你。小川，你……尽量睡吧。”
没人有异议。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口水，张伟就和衣躺在了床上。左眼太阳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乱哄哄的，白天经历的一切——鬼打墙的浓雾、碧绿的引路灯、尸傀冰冷的蓝色核心、玄鸟蚀刻、靛蓝色纤维……还有刚才门缝下的刮擦声，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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