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上万人坑底松软的骨屑层时，那咔嚓咔嚓的细微碎裂声，像是踩在了一层薄冰上，冰下是无数沉睡的亡魂。空气浓稠得如同固体，腐烂、尘埃、陈年血锈以及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生理性的抗拒。
坑底比在上面看时更加触目惊心。骸骨并非随意堆积，有些区域明显被整理过，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秩序——头骨垒在一起，长骨并排摆放，仿佛在准备某种骇人的建材。几个黑洞洞的入口像巨兽的喉管，毫无规律地散布在骨山边缘，吞噬着手电的光。
老王指向其中一个洞口，边缘有明显的踩踏痕迹，湿泥尚未干透。张伟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就这个。”他声音干涩。
洞口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并非天然溶洞，而是明显经过粗糙开凿的通道。岩壁凹凸不平，凿痕粗犷，像是在仓促间用蛮力硬生生劈出来的路。更令人不适的是，岩壁的厚度似乎很不均匀，有些地方的石皮薄得像蛋壳，裂缝中赫然戳出森白的骨茬——人的肋骨、臂骨、甚至半颗头骨，就那样突兀地嵌在石头里，仿佛这整条通道，是在一个巨大的、填满了尸骨的容器边缘硬凿出来的。潮湿的水汽混合着更为浓郁的尸骨阴腐味，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通道一直向下，坡度很陡。三人只能排成一列，老王依旧打头，张伟居中，马小川断后，彼此间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手电光柱在犬牙交错的岩壁和嶙峋骨头上跳跃，每一次光照到那些突兀的骨骼上，都让人的胃部一阵抽搐。空气不流通，除了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只有头顶偶尔滴落的、冰冷刺骨的水珠声。
走了约莫一百米，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三条黑黝黝的通道，宽度相似，都弥漫着同样的阴冷气息，不知通向何方。老王停下，手电光依次扫过三个洞口，眉头紧锁。
“走哪边？”马小川的声音带着颤，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张伟也拿不定主意。三条通道口的地面都有浮尘，但似乎都被扰动过，难以分辨新鲜痕迹。就在三人犹豫时，马小川的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左侧通道口内侧的岩壁。
“等等！有记号！”他压低声音叫道。
张伟和老王立刻凑过去。在左侧通道口内进去约半米处的岩壁上，离地一米左右的高度，有一个用尖锐石头刻出来的箭头，指向通道深处。刻痕不深，但很清晰，边缘的岩粉还是灰白色，没有完全被潮气浸染变色。
“是老王你上次留的？”张伟问。
老王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是。我留下的记号不是这种箭头。而且……”他伸手摸了摸刻痕边缘，“这痕迹很新，可能就这几天内刻的。”
不是老王的，那会是谁？
“我先过去探探。”老王抽出匕首，将燃烧瓶小心地插在腰后容易拿到的地方，“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回来，或者听到不对劲的声音，不要管我，自己想办法退出去，或者另选一条路。”
“王哥……”马小川想说什么。
老王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矮身钻进了左侧通道。黑暗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和手电光，只有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张伟和马小川背靠岩壁，警惕地注视着三个黑洞洞的入口，每一丝风声鹤唳都让神经紧绷。大约七八分钟后，左侧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三声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那是老王和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张伟松了口气，和马小川对视一眼，也钻进了左侧通道。
这条通道比主道更加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上露出的骨头更多，有些地方甚至是大片大片的骨骼层，仿佛只是用一层薄薄的石皮草草覆盖在尸山之上。箭头的标记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指引着方向。
接连穿过两个类似的岔路口，都是靠着岩壁上的箭头标记做出选择。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在向下，向下，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奇特气味。
然后，他们来到了第四个岔路口。
这一次，是四条岔路。
而问题在于，其中两条岔路的内壁上，都刻着箭头标记。
一条指向最左边的通道，另一条指向右数第二条通道。
老王蹲下身，仔细查看两个标记。指向最左边通道的箭头，刻痕较深，边缘圆润，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褐色水垢，显然有些时日了。而指向另一条通道的箭头，刻痕较浅，边缘锐利，岩粉颜色较白，明显新得多。
“两个记号，时间不一样。”老王沉吟，“走哪边？旧的还是新的？”
“旧的可能是更早的探路者留下的，也许是条相对熟悉的路。但新的……也可能是陷阱，故意引我们过去。”张伟分析道，他也拿不准。
“我去试试新的这条。”老王指了指那个较新的箭头指向的通道，“如果是陷阱，总得有人踩。我经验多，反应快些。你们还是老规矩，等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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