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拖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向化魂池中心缓缓滑去。它毫无反抗，像一只被线牵引的木偶，空洞的脸朝着漆黑的池水。
另一边，张伟被锁链缠住手脚，拖向池边。地面在他身后留下拖行的痕迹。池水的黑雾已经漫到身边，那股侵蚀灵魂的吸力再次笼罩了他。
就在那模糊轮廓即将触及池水的瞬间。
它动了。
不是被拖动的移动，而是它自己，在剧烈地挣扎！
那由微光勉强拼合成的虚影，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光芒混乱而狂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它身上那些原本被锁链捆缚处，能量剧烈波动，如同沸腾的水。几根缠绕它的黑色锁链，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震得松动、荡开！
什么？！玄虚子脸色一变。
那模糊轮廓挣脱了部分束缚，但它的身影也因此变得更加透明，边缘处光点大量逸散，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它没有五官的脸上，那两片空洞的虚无，死死锁定了张伟的方向。
紧接着，它抬起一只勉强成形的手臂，朝着张伟，猛地一挥！
一道无形的能量波纹从它手中激荡而出，速度极快，瞬间掠过十几米的距离。波纹精准地击中了那几条正要缠紧张伟的黑色锁链！
砰！
无声的冲击。锁链被波纹击中，剧烈震颤，缠绕的力量为之一松。其中一条锁链甚至被震得向后荡开，脱离了张伟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波纹并未消散，余势未减地撞在张伟胸口。
不是攻击。是一股柔和的、却不容抗拒的推力。
张伟重伤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滑出数米，离开了池边最危险的区域，重重摔在稍远处的碎石地上。后背撞上岩石，剧痛传来，但他清醒了——他脱离了锁链的掌控，也脱离了被直接拖入池中的死境。
张伟趴在地上，艰难抬头，看向那个救了自己的……存在。
那模糊的轮廓，在发出那一道能量波纹后，变得更加虚幻。它的身影几乎要融入石窟惨绿的磷光中，只剩下一个极其淡薄的、勉强能分辨出人形的影子。
它没有看向玄虚子，没有看向锁链，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仿佛有了极其微弱的焦点，落在趴在地上的张伟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却又好像包含了太多太多。
怎么可能？！玄虚子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怒，一个基于记忆碎片和血肉细胞制造的契影，一个已经消散的残响，怎么可能还有如此清晰的自主意志，还能爆发出这等力量？！
他手中的引魂幡剧烈抖动，试图重新掌控那些被震开的锁链，同时分出一部分力量，想要压制住那几乎要消散的残影。
那模糊的轮廓，终于转向了玄虚子。
它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虚空都仿佛在传递着一种强烈的、复杂的情绪波动——那是混合着悲哀、愤怒，以及一种彻底决绝的意志。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深处。那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带着如同老旧收音机的杂音，却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它不是林薇的声音，却带着林薇语气的影子——那种面对绝境时特有的、疲惫却绝不屈服的语调。但在这影子之下，又混杂着一种非人的空灵，一种被造物特有的、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我是错误……是你们制造的错误……拥有她的碎片，却无法成为她，也不愿只是工具……
声音顿了顿，杂音更重，仿佛随时会中断。
至少，我这错误的“存在”，可以不……心甘情愿地……成为吞噬她的帮凶！
话音落下。
那模糊的轮廓，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它不再挣扎，不再抗拒那些再次缠绕上来的黑色锁链。相反，它主动地、毫不犹豫地，朝着化魂池中心，那最黑暗、最混乱、漩涡最剧烈的地方，沉了下去。
锁链甚至来不及拖拽，它就已经没入了漆黑的池水。
没有水花，没有声响。只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在粘稠的池面上荡开，随即被翻腾的黑浪吞没。
池水深处，那些幽绿色的光点，似乎在这一瞬间，齐齐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之前的状态——沸腾，翻涌，混乱，死寂。
张伟趴在碎石地上，浑身是血，视线模糊。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承载着林薇部分记忆与情感、刚刚在最后关头救了自己一命的存在，那个被制造出来、又挣脱了工具命运的残影，决绝地、主动地，没入了那漆黑沸腾的池水之中。
消失不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涌起，瞬间淹没了他。
那不是林薇。那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但那是从林薇身上撕下的一部分。那是拥有林薇记忆碎片、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反抗、选择了保护、选择了不成为帮凶的一个“错误”。
它救了他。
它以自己最后的存在，换了他一线生机。
张伟的拳头，狠狠砸在身边的碎石上。指骨本就碎裂，这一砸更是剧痛钻心，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只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愤怒。
前所未有的愤怒，压过了悲伤，压过了绝望，压过了全身的剧痛，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
玄虚子！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死死盯着那个持幡而立的道士。
玄虚子脸色阴沉至极，他也没想到，一个已经消散的残响，竟能爆发出这等变数。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冷哼一声，再次举起引魂幡。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她主动入池，倒是省了贫道一番手脚。正好，以这残存执念为薪柴，池底那位的回归，或许还能更快些！
他再次催动引魂幡，那些黑色锁链重新凝聚，这次，它们全部转向了张伟。
而你，也没用了。既然那残影护你，那便让你与她，一同成为养料！
锁链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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