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裹着化不开的湿意,如牛毛般斜斜织落,将青石板路浸得油亮,天地间都晕染成一片朦胧黛色。马车碾过泥泞官道,车轮卷着细碎水花,重重打在车帘边缘,晕开一圈圈深褐水痕,像极了苏瑶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她靠在微凉的车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泛黄账本,纸页边缘被反复触碰得发毛起卷,沈从安的罪证虽已确凿,可二皇叔残余势力仍如附骨之疽,而被押在随行马车里的吴毒师,更是嘴硬如顽石,任谁审问都不肯再多吐半个字,只留满室沉默与焦灼。
“吴毒师那边有动静。”慕容珏沉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警惕,紧接着马车便缓缓停稳。苏瑶立刻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掀开车帘一角,入目便是两名暗卫死死按着被铁链锁缚的吴毒师。男人本就因膝盖中了毒针而面色青灰如鬼,此刻却骤然剧烈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如虬结,嘴角溢出浑浊涎水,涣散的眼神里翻涌着诡异狂热,分明是毒瘾发作的征兆,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困兽。
“他体内早藏了慢性毒引,是留着后手的,此刻发作怕是想借机寻死。”苏瑶纵身下车,冰凉雨丝瞬间打湿她的鬓发,几缕青丝黏在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她快步蹲下身,指尖飞快搭在吴毒师腕间,三枚金针如流星赶月般刺入他几处大穴,堪堪压制住他的躁动。可吴毒师依旧嗬嗬怪笑,涎水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含糊不清地嘶吼:“你们找不到的……太湖岛的弟兄们……会把你们都沉进湖里喂鱼……”
慕容珏眼神一凛,抬脚稳稳踩在吴毒师胸口,力道精准得刚能让他窒息却不致命,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太湖岛?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吴毒师却笑得愈发癫狂,脑袋不受控制地摇晃,嘴角涎水淋漓,任凭慕容珏施压,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苏瑶起身轻摇头,语气凝重:“他是借毒瘾装疯避审,强行逼供只会逼他咬碎齿间藏毒自尽,得先找处地方稳住他的毒性,再慢慢耗他的意志力。”
秦风立刻上前躬身禀报:“侯爷,前方半里处有间‘回春堂’,看着是本地老字号医馆,不如先去那里暂歇。既能稳住吴毒师的毒性,也能让弟兄们避避这场雨,免得暴露行踪。”慕容珏颔首应允,示意暗卫将吴毒师重新押好,用厚重黑布蒙住他的脸,伪装成重病垂危的家仆。一行人收敛周身气息,借着烟雨掩护,朝着那处医馆缓步而去。
雨丝愈发绵密,远远便望见回春堂的青瓦招牌在烟雨中泛着温润微光,木质门扉虚掩着,门楣上悬挂的两串干艾草被雨水打湿,散发出淡淡的清苦药香,混着江南特有的水汽,竟透出几分与世无争的安稳。慕容珏抬手示意暗卫分散在医馆四周隐蔽警戒,自己则陪着苏瑶轻推木门而入,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堂内的静谧。
堂内光线略显昏暗,靠墙的药柜排得齐齐整整,每一格抽屉都贴着泛黄卷边的药名标签,空气中弥漫着当归、白术的醇厚药香,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清冽气,显然是刚炮制过新采的药材。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专注碾药,药杵撞击瓦臼的“笃笃”声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闲适。
“老丈,叨扰了。”慕容珏语气温和,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杀伐锐气,扮作关切家仆的富商模样,抬手虚压了压袖中剑柄,“我家仆人染了怪病,一时不便赶路,想借贵地暂歇片刻,还请老丈行个方便。”老者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被暗卫押着的吴毒师身上,随即又扫过苏瑶腰间悬挂的素色药囊——那药囊是陈年麻布缝制,上面绣着一朵极简的玉兰花,针脚细密温婉,带着旧年时光的痕迹,绝非寻常匠人所能绣出。
就在这时,老者手中的药杵猛地一顿,“当啷”一声重重落在瓦臼里,惊起细碎药末。他浑浊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那朵玉兰花绣纹,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栗:“这……这玉兰花绣纹……姑娘你是谁?”苏瑶心中一怔,下意识攥紧药囊,指节泛白——这是母亲生前为她亲手缝制的,玉兰花是苏家独有的象征,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认得,眼前这老者究竟是谁?
“老丈认得这绣纹?”苏瑶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眼底翻涌着期待、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十年隐忍漂泊,她早已不敢轻易对人敞开心扉。老者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出柜台,全然不顾门外雨水打湿衣袍下摆,伸手想要触碰药囊,却又在半空中迟疑着停下,指尖依旧颤抖不止,声音哽咽:“认得……怎么会不认得……这是苏夫人的手艺啊……当年苏大人常带着苏夫人来江南采买药材,我亲眼见过苏夫人绣这玉兰花,针脚半点不差……”
“你认识我父亲?”苏瑶的声音瞬间哽咽,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十年积压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决堤。自从苏家灭门后,她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小人与逆党爪牙的凶狠,从未想过,会在江南这偏僻医馆里,遇到认识父亲的旧人。老者连连点头,泪水顺着满脸皱纹滑落,抬手抹了把脸,哽咽道:“认得……在下陈默,当年蒙苏大人舍命相救,才得以留这条性命……姑娘可是……苏大人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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