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实验室，见李开俊果然还没走，周悫边走边说：“师兄，我和梁老师说过了，他同意还是给你共同通讯的位置。”
李开俊看着周悫一脸惶恐，还以为他是替自己争取时被梁松哲训斥了，不由得带上一丝惭愧，说道：“没事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用特意去争。”
周悫瞬间心领神会，脸上的惊慌更深，顺势接下了这个意外的人情：“我跟梁老师强调了师兄你对这篇文章贡献很大，帮了我很多忙。我这么一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说完，他朝郑念章使了个眼色道：“我先去吃饭了。”
“好险好险，总算过关了，还意外让师兄欠了个人情。”周悫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郑念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刚才老板带人参观实验室，师兄故意不凑上去招呼，就是在跟他赌气呢。老板那么精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现在毕竟还离不开师兄替他打理那么多事，最后松口，恐怕也是权衡过的。”
周悫笑道：“还好师姐你提醒我要主动跟师兄通气，不然等文章真发了，我才要里外不是人。”他看了一眼手机，都六点半了，疑惑道，“你都还没去吃饭，等着我呢。”
“我猜你不管谈得怎么样，出来肯定憋不住要找人吐槽，”郑念章语气平常，却像早已熟悉他的习惯，“所以就等了一下。”
两人并肩朝外走。有一瞬间，周悫恍惚觉得又回到了从前。在从前那些同样艰难、压抑的日子里，他们总是这样彼此支撑、互相陪伴着熬过来。那些记忆固然有温暖，可更深的是无从消解的煎熬，他不愿回想，也拒绝回想。
这些日子，他独来独往的时刻越来越多，一个人去溜达，一个人去吃饭，孤单却自在。即便有时他走在曾经三人一起逛过的街道上，眼前仍会不经意浮现出郑念章和季殊妍的影子。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会怀念。
他忽然不确定郑念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埋怨他，埋怨他这段时间越来越少像从前那样，在她需要的时候等她、陪她。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样，和郑念章、季殊妍紧密捆绑、同进同出的状态了。郑念章的话落进他耳中，不像感慨，更像一种无声的责备，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压力。他知道郑念章一向重情，对朋友寄托很深，可他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只属于自己的避难所，那个远离实验室的家，所带来的松弛与自在仍未褪色。他沉浸其中，再也分不出更多的心力去满足谁的期待。
沉默了半晌，周悫有些生硬地转开话题：“季殊妍呢？她吃过了吗？”
“她下午就回寝室了，一直没出来。”两人径直去了食堂，季殊妍不在，纵有周悫在侧，郑念章兴致也不高，整顿饭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抬起眼，静静看着桌对面周悫的脸，这张脸似乎并未改变，却再也寻不回从前那种无需言说的熟稔与亲近。而且她越来越发现，如今的周悫，似乎只有遇到棘手之事、需要求助之时，才会主动找来。一旦风平浪静，他便迅速隐身，消失于他自己的生活轨道中。这种需要时才被想起、无事时便被遗忘的落差，难免让她生出一种生硬的被利用的感觉。
但她竟也不觉得多么意外。自从她无意中发现，他竟会刻意屏蔽她、发布外出游玩的朋友圈，而他的诸多近况，自己竟要从姚晚音、徐令贤等人口中辗转得知时，她就已明白，自己早已被排除在他真实的圈子之外。这是一种无声却锋利的背叛。
愤怒曾汹涌而至，但更深的，是心寒。她不会再为这样一个不将自己置于优先级的人主动付出了。想到这里，她默默地、又一次低下了头。
饭快吃完，周悫突然想起来道：“师姐，我这篇文章就快投了，能不能再麻烦你帮我看看格式和图片细节？”
郑念章道：“这两天我要赶实验，实在抽不出空。你问问别人吧。”
周悫怔了怔，上回她请他帮忙看文章时，他虽不算积极，却也从没拒绝得这么干脆。见她态度明确，他也不好再要求什么，便道:“你确实忙，你这博后的工作量可比晚音师姐和徐师姐两个加起来都要多了。”
郑念章道:“谁说不是呢，我看晚音师姐都现在都不怎么来实验室了，也不做实验，简直不要太轻松了。”
周悫道:“可能是因为你才转博后不久，老板自然要对你加以重用了，就跟当初我们刚转博一样，都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郑念章叹了口气:“这忙的我呀，连说去游泳都一直没功夫去呢，白买了一套泳衣泳帽。”
周悫顺着她的话笑道：“也不亏，都秋天了，也游不了了。”
这段对话本不该在任何人心里留下痕迹——直到第二天下午。
“你去游泳啦？”徐令贤正接着水，看见郑念章提着一个湿漉漉的泳具袋，发梢还滴着水珠走进来，便随口问了一句。
郑念章含糊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快步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刚才，周悫肯定听到了。昨晚她才用“太忙了”的借口推脱了，结果转头就被撞见有空去游泳，这个借口显得如此站不住脚。不过转念一想，他不是也从来没帮自己测过样吗？这么一比较，那点尴尬便很快被一种“彼此彼此”的硬气所取代。
就在这时，周悫忽然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到徐令贤跟前，俯下身，语气刻意显得热情又殷勤：“师姐，你现在忙吗？能不能帮我看看论文？总觉得还有些地方拿不准，想请你把把关。”
徐令贤似乎有些意外，但答应得很爽快：“行啊，你发我看看吧。”
周悫连声道谢，转过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郑念章的背影，她正一动不动地对着电脑，看不清表情。但他心里清楚，她一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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