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冒着热浪。
满街的人都在跪着,阿三更是恨不得把脑袋摁进石缝里去。
后颈窝汗珠子砸在地上,嗤的一声就干了。
林尘站在轿子前头,身上那件遮羞的破布早就碎成了灰。
一头白发乱糟糟披散下来,瞧着比那些榆树底下的老叫花还寒碜。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是直的。
他已经记不清,上回这般狼狈的时候,是在哪一年了。
如今他好歹是离山的宗主,搁在北域那片地界,怎么说也是元婴境的大能。
跺跺脚半个北域都能抖上三抖。
可这儿是在南域。
离山的招牌递不到南域来,元婴的修为在这里也未必镇得住什么场面。
人生地不熟的,他本不想招惹谁。
只想寻一条回北域的路,找着栀晚。
可偏偏他初来乍到,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臭虫。
谁知道那臭虫竟还是有主儿的,更不曾想那人二话不说,当场就动了手。
这一架打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开头,又莫名其妙的收场。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要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姜蝶衣歪了歪脑袋,额前那串银流苏晃荡了一下,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眼睛亮得瘆人,野得没边儿,像是深山里成了精的老山魈。
她也不等林尘开口,抬起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这响指又清又脆,在这寂静的长街上传出去老远。
一直候在轿子两侧的抱剑侍女同时抬了眼。
那两个姑娘眉眼都生得极好看,可惜脸上没有半分活气。
那眼底像是一潭死水似得,空洞洞的,什么也照不进去。
然后,其中一个就这么在林尘的眼前没了。
没有掐诀,没有阵纹,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林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修行年限也不算短,也见识过的不少神通秘术。
可这般诡异的手段,不借外物,不靠术法,就这么生生把一个人挪移走的,他从未见过。
另一个抱剑侍女依旧杵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是这种事见得多了,多到懒得多看一眼。
街上跪着的人依旧跪着,后脑勺对着天,没人敢抬头。
林尘心底的警惕更重了些,他在想,那人是去喊人了,还是请救兵?
姜蝶衣却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似的,依旧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半缕笑。
“小哥哥——”
她开口了,嗓音糯糯的,带着南边儿特有的软调子,像是糯米酒里泡过的。
“你这是打哪里来的呦?”
林尘沉默了一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拱手,语气平淡的开了口。
“在下自中州而来,途经此地,先前误伤姑娘的蛊虫,是在下的过失,若有机会,定当补偿。”
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
“在下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姜蝶衣没接话,低头摆弄着自己手腕上的一串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慢悠悠抬起眼皮。
“中州?”
她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小哥哥,你这副样子,是到不了中州滴?”
林尘的脚步顿时停住了,回头看看向姜蝶衣,问道。
“姑娘,此言何意!”
姜蝶衣笑了笑,手指轻轻逗弄着手背上的蛊虫。
“么得飞舟,小哥哥是到不得中州滴。”
她抬起眼皮,瞥了林尘一眼。
“傅家的飞舟,认钱不认人,一张船票五万灵石,少一个子儿都不成滴。”
林尘心头微动。
傅家,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可他一时间也没往中州那个傅家去想。
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毕竟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也没有无的放矢的话头。
果然,姜蝶衣又笑了。
“小哥哥帮我做件事,我替小哥哥出这飞舟的灵石。”
她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白生生的,指甲上涂着蔻丹,红得像血。
“毕竟嘛,南域到中州,可远着哩。”
林尘沉默了片刻,街上的热浪一阵一阵涌过来。
“什么事?”
可就在林尘的话头刚落,那个方才消失的抱剑侍女竟再次诡异的出现在了原地。
出现的地方,与方才离去的时候站脚,丝毫不差。
若不是,她此刻怀里抱着个藤条编就的箱子,任何都以为她一直站着,从未离开过似得。
抱剑侍女缓缓走向林尘,将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
林尘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姜蝶衣已经重新坐回了轿子里,帘子没放下,就那么斜倚在软榻上。
一只手支着下巴,银流苏从额前滑下来,把她的眉眼又遮去了大半。
“换上,跟我走!”
林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被魔气淬炼过无数遍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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