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牵着苏淡月的手,一路哭哭啼啼地进了内院。
丫鬟婆子们前呼后拥,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忙得团团转。
苏淡月被按在软榻上坐下,苏夫人亲自替她擦脸,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吓坏了”“往后可不能再出门了”之类的话。
苏淡月乖乖地坐着,任她摆弄,偶尔“嗯”一声,乖巧得不像平时的她。
苏老爷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子俩,眼里的心疼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出了内院,往前厅走去。
管家跟在后面,垂手站着,等苏老爷开口。
苏老爷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又放下了,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开口问道:
“那个马夫,伤得怎么样?”
管事连忙回道:
“回老爷,大夫正在看,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养几日就好了。”
苏老爷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
“昨夜的事,护卫队那几个,还有那两个跑回来的,一个都不许少,全部绑了,跪在院子里等我发落。”
管事的后背一凉,连忙应了。
苏老爷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那个马夫,”他缓缓开口,“叫沈渡?”
“是。”
“老家哪里的?来苏府几年了?”
管家愣了一下,不明白老爷怎么忽然对一个马夫这样上心,但还是如实回道:
“沈渡是三年前来的,说是在城外受了伤流落到此,不记得家里的事了。老管家看他可怜,又有一把子力气,就留在马房干活。这几年干活还算勤快,就是性子闷了些,不爱说话。”
苏老爷“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昨夜七八个山匪,还有枪,护卫队跑了,他一个马夫扛下来了。”
苏老爷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这样的人,在马房喂马,屈才了。”
管家听出了老爷话里的意思,试探着问:
“老爷的意思是……提拔他到护卫队?”
苏老爷正要点头,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行。”
苏淡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院出来了,站在前厅门口,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但眼眶还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倔强又可怜。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重新梳过了,白玉兰花簪端端正正地插着,又恢复了大小姐的模样。
苏老爷抬头看她: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苏淡月走进来,在苏老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下巴微微抬着,语气虽然还是大小姐的做派,但比平时软了几分,大概是还没从方才的哭劲儿里完全缓过来:
“爹爹,我有话跟您说。”
苏老爷看着她:“你说。”
苏淡月抿了抿唇,沉默了两息,开口道:“我不想让他留在苏府了。”
苏老爷微微挑眉:“沈渡?”
苏淡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茶盏上,没有看苏老爷,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给他些银子,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苏老爷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想法是把人提拔到护卫队,然后贴身保护女儿的安全。
苏淡月抬眼对上,语气娇纵:
“爹爹还在犹豫什么?昨夜我跟他在山洞里待了一整夜,虽然是事出有因,但传出去不好听。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他不能再留在苏府了。”
苏老爷闻言,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说得对。”他说,“女儿家的名声要紧。这件事,爹来安排。”
苏淡月“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那女儿回去歇着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鹅黄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曳过。
苏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吩咐管家:
“你去,先让他养好伤,后面再给他拿一百两让他离开。”
“是,老爷。”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马房里,大夫正在给沈渡包扎伤口。
这是一间低矮的偏房,平日里放些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气味。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屋子里的人和物都照得忽明忽暗。
沈渡坐在一条长凳上,赤着上半身。
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新的伤口混在旧疤中间,分不清哪些是新添的,哪些是经年的。
左臂上那道最深的口子已经被清洗过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红,翻开的皮肉被大夫用针线缝了几针,黑线从皮肉间穿过,像缝补一件破旧的衣服。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的胡子,手指细长,动作很轻。
他是苏府常请的大夫,见过不少皮肉伤,但看见沈渡这一身伤疤的时候,手还是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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