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方才匆忙去拿短褐的时候,手边的包袱被带了一下,包袱皮没有系紧,散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而衣服下面露出一个布料的角。
苏淡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见了一角月白色的东西,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衣裳下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但那个颜色、那个质地在昏暗的屋子里实在太显眼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月白色的绢帕。
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
是她的帕子。
他居然还留着,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包袱里,贴身藏着。
苏淡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羞的,是气的。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有些怒。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伸手想去挡,但已经来不及了。苏淡月一步跨进屋子里,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弯腰抓起那块帕子,抖开来。
月白色的绢帕,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
帕子上还有淡淡的泥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但被人仔细地揉搓过、晾晒过,叠得方方正正的,明显是很用心地在保管。
苏淡月的脸越来越红,胸口起伏得厉害,攥着帕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愤怒。
羞耻。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浑身发毛的感觉。
一个低贱的马夫,竟然私藏着她的手帕,贴身放在包袱里,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摸了多少回。
“你——”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沈渡站在原地,赤着上身,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后退,只是垂着眼帘,下颌线绷得死紧。
苏淡月将帕子狠狠摔在他脸上。
“本小姐的帕子,你也配留着?”
她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眶都红了,声音尖得几乎要冲破屋顶:
“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打山匪打得那么拼命,原来心里头存着这种龌龊心思!你是不是觉得救了本小姐,本小姐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站在门口的秋葵吓得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劝,手足无措地缩在门框旁边。
“做梦!”苏淡月指着沈渡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眼里的厌恶和不屑浓得像要溢出来,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喂马的,你也配肖想本小姐?!”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沈渡身上。
沈渡的脸色很白,嘴唇也很白,他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块被摔落的帕子,月白色的一小方,落在他那双旧布鞋旁边,沾了地上的一点灰。
苏淡月看见他还在看那块帕子,心里头的火更大了。
她一脚踩上去,将那块帕子踩在脚底下,绣花鞋的鞋底碾了两下,月白色的绢帕上立刻多了两个泥印子,红梅绣纹被踩得扭曲变形。
“还看!”她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撑着没有掉下来,“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秋葵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去找管家了。
苏淡月站在屋子里,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光莹莹的,又气又委屈,活像一个被冒犯了的小辣椒,浑身上下都炸开了刺。
她瞪着沈渡,声音又硬又冷:
“本小姐告诉你,今天之内,你给本小姐滚出苏府!多待一刻,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浅粉色的裙摆在门槛上重重地扫过,像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几片灰尘,很快就消失在了马房拐角的地方。
秋葵跑去找管家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渡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赤着上身,左臂上那道缝了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暗红色。
地上那块帕子还躺在他脚边,月白色的绢帕上有两个清晰的鞋印,红梅绣纹被踩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风雨打残了的花。
他低头看着那块帕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平日里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微微眯了起来。
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柄被慢慢抽出鞘的刀,露出底下冷冽的、带着寒意的锋芒。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沉沉的、浓得化不开的暗。
像深潭底部的水,看不见底,透不进光。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来一块,牙齿在嘴里死死地咬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弯下腰。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左臂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牵动了,缝线的皮肉被拉扯着,血珠从线孔里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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