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月光如水。
夜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单调而绵长。
“咚——天干物燥——咚——小心火烛——”
梆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西跨院的灯全灭了,只有月亮还亮着,把整座院子照得像浸在一池清水里。
窗内,苏淡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像梦呓,又像叹息。
月光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道从眼角延伸到鬓边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手指在被子里攥着团团的耳朵,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哥哥……”
唇齿间溢出这两个字,轻得像风,还没成形就散了。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一瞬。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
夜深了。
苏言辞躺在书房内室的床上,盯着帐顶,毫无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纱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怎么躺都不对。
脑子里全是今天她那双含泪的眼睛。
苏言辞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他忍不住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根本不是傻子。
她只是……和别的小姑娘不太一样。
她天真、纯粹、不设防,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你对她笑她就对你笑,你对她冷她就缩回去。
她不懂什么叫虚伪,什么叫试探,什么叫“欲擒故纵”。
她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想你了就说想你了,一点都不遮掩,一点都不保留。
这样的她,怎么能叫傻子?
苏言辞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青砖有些凉,他浑然不觉,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披了件外袍,拉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三月里特有的青草气息。
轻平在廊下值夜,靠着柱子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
“少爷?”
“睡你的。”苏言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他穿过回廊,穿过花园,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月亮很亮,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他不需要提灯。
经过那道月亮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总是喜欢从这道门后面蹦出来的,然后笑得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
他继续走。
西跨院的灯全灭了,院门虚掩着,他伸手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静静地铺着,像一幅水墨画。他走过院子,在正房门前停下来。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的衣袍微微翻动。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了那里的树。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门板,没有推,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在门板上放了一下。
门板是凉的,木头纹路在他的指腹下清晰可辨,像一道一道的刻痕。
他把手收回来。
转身,走到窗下。
窗纱透出极淡的光,是月光,不是灯。
但她没有拉帷帐,他站在窗外,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纱,隐约能看到床上的轮廓。
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缩在床角,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猫。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轮廓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脸。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纱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杏眼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但她的眼眶是红的,肿的,像两只小桃子。
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干裂,下巴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东一道西一道的。
她今天哭了很久。
苏言辞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看着她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看着她鼻尖的红,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他知道那句话会伤她,但不知道会伤得这么重。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棂,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他想伸手去推开那扇窗,想摸一摸她的头发,想对她说“哥哥说的不是真心话”。
但他不能。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枝杈杈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张撕不开的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纱后面那张脸上。
小姑娘睡得很不安稳。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时不时地颤一下,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
苏言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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