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九十年代初的北方农村。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女孩，叫小兰。她走的时候只有十六岁，刚刚过完生日没多久。
小兰是个命苦的孩子。出生没几天，妈妈就跟人跑了，据说是个广东来的老板，从此再没回来过。她爸爸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这个女儿身上，总觉得是生了她才留不住媳妇。再加上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一个丫头片子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从小小兰就挨打挨骂，手上常年是冻疮，家里所有的活儿都是她干。邻居们夜里常能听见她爸喝了酒打她的声音，可没人管——农村的事，谁管得了呢。
小兰十二岁那年，她爸从别的村领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胖胖的，一脸横肉，看着就不是善茬。俩人没几天就结了婚，这女人成了小兰的后妈。
后妈来了之后，小兰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那女人不光自己欺负她，还天天撺掇她爸打她。以前一周挨一两次打，后妈来了之后，小兰几乎天天以泪洗面。她小学没上完就辍学了，留在家里当丫鬟使——做饭、刷碗、洗衣服、打扫院子，全是一个人干。
邻居家有个小姑娘，比小兰小几岁，管她叫小兰姐。小兰偶尔跟她们几个孩子玩一会儿，说着说着话就会哭起来。她常说的那句话是：“跟你们玩这一会儿开心，回家就不知道又要挨什么骂了。”
后来后妈怀孕了。村里人都私下嘀咕：要是生个男孩，小兰这日子怕是更没法过了。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后妈真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多。她爸高兴得连酒都戒了，天天抱着儿子不撒手，跟捧个宝贝似的。
从那以后，小兰彻底掉进了地狱。后妈坐月子那阵子，她爸对她的要求高得离谱——小米粥熬得稀一点要挨打，洗衣服洗不干净要挨骂，孩子哭一声也怪她。小兰经常好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脸上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最后一次见小兰，是一个下午。
邻居家那小姑娘跟小兰一起跳皮筋。那天小兰脸上有伤，左边脸肿得老高，胳膊上也有好几块淤青。跳着跳着，说着说着话，小兰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
她跟小姑娘说：“我饿。昨天打碎了一个砂锅，后妈罚我，从昨天到现在没吃饭。”
小姑娘跑回家偷偷拿了点吃的给她。小兰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哭。那是她最后一次笑，最后一次哭，最后一次跟人说心里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邻居就被吵醒了。小兰家门口闹成一团，是她爸和后妈在哭喊。小姑娘跟着父母跑过去，从大门口往里看——小兰躺在床上，一只胳膊从床边耷拉下来，脑袋歪在另一头，整个人软塌塌的，一看就不行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棉袄，不知道是谁穿剩下给她的。嘴角有白沫子，脸上扭曲得吓人。
那是小兰最后的样子。
当天下午，小兰就被埋到了村后的野地里。没有棺材，没有丧事，连张白纸都没烧。她爸和后妈跟没事人一样，第二天就照常过日子，抱着那个宝贝儿子进进出出，好像家里从来没少过这个人。
邻居家那小姑娘那时还小，不懂事。但她记住了小兰姐的样子，记住了那件粉色棉袄，记住了她大口吃东西时掉下来的眼泪。
小兰死后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两点来钟，整个村子都被一阵哭嚎声惊醒了。声音是从小兰家传出来的——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鬼哭狼嚎的惨叫。后妈的声音最尖，一边哭一边喊：“小兰！饶了我们吧！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她爸也在骂自己，骂后妈，骂得语无伦次。
整整闹了两个多小时，半个村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没有一个人敢过去。大家心里都明白——小兰回来了。
第二天天亮，有人远远看见小兰她爸和后妈从屋里出来。两人的脸白得像纸，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走路都打晃。
又过了两三天，小兰家门口忽然摆满了纸人纸马、花圈纸钱，堆得像小山一样。村里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她爸雇了辆大卡车，从镇上拉回来一车烧纸，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往村后的野地去了。
那火烧了大半天，火光冲天。
后来，后妈跟村里人断断续续讲过那天晚上的事。
她说，那天夜里睡着睡着，她老公忽然觉得身边有东西在动。开灯一看，他们那宝贝儿子——那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正飘在半空中，像被人举着一样。两人扑过去想抓，孩子又升高一截，够不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子越升越高，忽然一下子从天上直直地往下掉。她老公反应快，扑过去接住了，孩子没事，两人吓得魂都飞了。
还没缓过神来，屋里忽然飘进来一股煤气味儿。静下来一听，有“嘶嘶”的声音——厨房的煤气罐被人打开了，管子也拔了。她老公冲过去关阀门，刚关上，一回头，就看见小兰住的那间屋子门口站着个人影。
黑乎乎的，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样子，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小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说到这儿，后妈就不肯往下讲了。只说她俩跪了一夜，扇自己耳光，磕头，求小兰饶命。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小兰才消失。
从那以后，小兰家再也没出过事。但村里人都知道，小兰回来过。那个被虐待到死、连丧事都没办的女孩，回来过。
邻居家那小姑娘后来长大了。她一直记得小兰姐，记得那件粉色棉袄，记得她嘴角的白沫子，记得她大口吃东西时掉下来的眼泪。她说，她讲这个故事，是想让那些重男轻女的人听听——你生了女儿觉得没用，可你知不知道，女儿也是人，也会疼，也会恨，也会回来找你。
小兰走的时候只有十六岁。她没上过几天学，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饱饭，没被人真心疼爱过一天。她这辈子唯一的温暖，是邻居家那小姑娘偷偷塞给她的一块干粮。
可她走后那晚，整个村子都在她的哭声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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