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非的脚步陷进雪里，每一步都发出细碎像是在踩秋天干枯的落叶的声音。他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指南针的指针始终指着西北方向，那片白色的荒原在他的视野尽头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睡着。
他看见了那座门。
青铜的门，高到需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见顶端。门楣消失在铅灰色的天幕里，像一棵没有树冠只剩下树干的巨树。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那些锈迹沿着某种纹路蔓延。那些纹路太规整了，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他走近了几步，靴子踩碎了门前的冰壳，那些冰层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像骨头断掉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一下门缝。缝隙很窄，他的指尖勉强能塞进去。金属的温度比空气更冷，那种冷贴在皮肤上，像一条蛇的信子。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一种他从没见过暗沉沉的金色，像一锅熬了很久的、快要烧干的糖浆。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门面上，用力推了一下。
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肩胛骨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门缝还是那道窄缝，光还是那丝光，什么变化都没有。
晚非把手从门上收回来，退后了两步。他仰头看着那座门，看着那些被铜锈覆盖的纹路，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丝正在变亮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推它。这扇门不是用来推的，是用来等的。等里面的人打开，或者等外面的人找到别的方法进去。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他没有再推那扇门，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一寸一寸地变宽。
————————
路明非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砸在冰面上，又脆又尖，像有人拿一把很重的锤子在敲一块很大的冰。那声音从雪幕深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没有缝隙，没有停顿，像一面被风吹得太紧的鼓皮，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点上。
他从雪里拔出腿，朝那个方向看去。一匹马从白色的幕布中走了出来。
八条腿。灰白色的皮毛，不是灰也不是白，像是褪了色的旧军毯的颜色。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戴着面具，暗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他的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枪尖朝下，枪杆贴着马鞍。
“诺诺。”路明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他手里只有一柄从高架桥尸体堆里捡来的短刀。刀刃上有豁口，刀柄上的绳缠被血浸透了，干涸后硬得像铁丝。
诺诺已经站在了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红发在白色的雪幕中像一面被撕碎了的、颜色褪了一半的旗。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刀，刀身很窄，刃口很亮，那是路明非第一次见她拔刀。她没有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用自己挡着马背上那个人的视线。
八足天马停下了。马蹄在冰面上刨了两下，冰屑飞溅，砸在诺诺的小腿上，她没有动。马背上的人没有下马，枪尖从地上抬起来，枪杆横在马鞍前。那根枪太长了，横过来的时候枪尖离诺诺的喉咙不到一臂的距离，枪杆的另一头没入雪幕，看不见尽头。
面具。暗金色的。路明非见过这个面具，在那些被学院封存的、关于“奥丁”的旧照片里。面具的下方露出一截下颌。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需要看见整张脸就能叫出那个名字。楚子航的嘴角往下撇的弧度，下颌线收束的位置，连嘴唇干裂起皮的方式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喊了一声。“楚子航。”
马背上的人没有动。枪尖还是指着诺诺的喉咙，枪杆还是横在马鞍前，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藏在暗金色的阴影里，看不清瞳孔。诺诺偏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懂了。她想说“你确定吗”，又怕说出来会让他更难受。她没有问，只是把头转了回去，短刀在手里握得更紧了。
枪动了。
枪杆从马鞍上弹起来，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在空中画了半道弧。那半道弧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诺诺只来得及把刀横在胸前，快到路明非的手指才刚刚收紧到可以拔刀的程度。
刀断了。诺诺手里的短刀从中间裂开，上半截刀身飞进了雪幕里，看不见落在哪里。她的身体被那股巨力推得往后仰，脚在冰面上滑了好几米才停住。她的手还在抖，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也没有松开刀柄。只剩半截的刀柄。
路明非挡在了她面前。短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刃上有豁口，刀尖缺了一小块，握刀的姿势也不对。他不是左撇子，但他只能用左手。
枪尖已经指到了他的眉心。那根枪在他面前停住了，枪尖的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面具下的那截下颌动了一下。嘴唇翕合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像一个人在梦里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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