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以为自己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总能换来他们的理解。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更加贪婪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都愿意出三万了，那剩下的两万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就是，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让他全出了算了，省得我们掏钱了。”
这些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一根根毒针，精准地扎进了赵昊的心里。
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烧到了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一个怀揣着宝藏，想要分给所有人的傻子，结果人家不仅不领情，还嫌弃他给得不够多，想把他连人带宝藏一起吞了。
“好……好得很！”
赵昊气得笑了起来，他指着台下的村民，手指都在发抖。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骂，有无数的道理想讲，但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他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对牛弹琴。
他猛地一甩手，转身走下高台，头也不回地朝着人群外走去。
“昊子！昊子！”钟爱国在后面焦急地喊着。
赵昊充耳不闻，他拨开人群，在一片或惊愕、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个烂摊子，和满场不知所措的村民。
赵昊带着一身寒气和怒火，大步流星地回了家。
院门“砰”的一声被他推开，巨大的声响把正在院子里说话的几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赵？”叶芬妮正抱着安安，看到赵昊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心头一紧，连忙迎了上去。
梁淑慧和在院子角落里帮忙喂鸡的田小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担忧地看着他。
沈若冰抱着磊磊，恰好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准备晾晒孩子的尿布。
她看到赵昊阴沉的脸色，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她离得稍远，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像一个局促的旁观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梁淑慧走过来，想去拉赵昊的手，却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给逼退了一步。
赵昊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一屁股坐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那股邪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一个出口。
“那些村民，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叶芬妮的蓝眼睛里也燃起了怒火，她把安安交给梁淑慧，绕到赵昊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别生气，赵，别为了那些蠢货生气，不值得！”
她的声音带着异国口音特有的软糯，像一剂镇定剂，让赵昊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梁淑慧叹了口气，将安安递给田小娥，自己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出来，放在赵昊面前。
“昊子，喝口水，消消气。犯不着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他们祖祖辈辈就是那个样子，狗改不了吃屎。”
她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田小娥抱着安安，也小步挪了过来，她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小声地，怯怯地说道：“昊哥，你别气坏了身子……”
赵昊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仿佛也无法驱散他心里的寒意，他一口将茶水喝干，重重地把杯子墩在石桌上。
“我就是不明白！”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充满了压抑的怒火，“我给他们指了条活路，他们不走，还反过来想把我生吞活剥了！我到底是图什么？图他们穷？图他们一身的泥点子？”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石桌上。“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我他妈就是犯贱！我管他们去死！就让他们一辈子烂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走那条破泥路！”
他很少说脏话，这一下，把几个女人都吓住了。
叶芬妮抱得他更紧了，柔声安慰：“不，赵，你不是犯贱。你是好人，是英雄。是他们配不上你的好。我们不理他们了，以后我们就过我们自己的好日子，让他们羡慕死！”
梁淑慧也在一旁附和：“芬妮说得对。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这事儿，就算了吧，咱们不修了，省得花了钱还惹一身骚。”
屋檐下的沈若冰，看着被女人们围在中间的赵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
她也想上前去，像叶芬妮那样抱着他，像梁淑慧那样给他递上一杯茶，哪怕只是像田小娥那样，说一句苍白的安慰。
可是，她不敢。
她是什么身份呢？她只是磊磊的娘，一个还没名没分住进这个家的女人。
叶芬妮是名正言顺的“妻子”，梁淑慧是这个家的长辈，就连田小娥，也比她更早地融入了这个家庭。
她怕自己一上前，会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
她怕叶芬妮会投来不满的目光，怕自己的出现会让赵昊更加烦心。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尿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赵昊那宽阔却写满疲惫的后背，多想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她懂他。
她懂他那份想带着全村人过上好日子的雄心，也懂他此刻被误解、被辜负的愤怒和委屈。
可是，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一个被隔绝在外的陌生人，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心疼。
她的目光是那么专注，那么滚烫，充满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赵昊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烦躁地转过头，目光恰好与沈若冰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沈若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乱地垂下眼帘，抱着磊磊，转身就要回屋。
“站住。”赵昊开口了。
沈若冰的身体僵住了。
赵昊站起身，推开叶芬妮的手，几步走到沈若冰面前。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和无措的俏脸，看着她怀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磊磊，心里的那股邪火，不知怎么的，就弱了下去。
他伸出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她耳边的一缕乱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丝粗糙的质感，划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沈若冰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却没有了刚才那骇人的怒火。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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