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知道,自己在这省委宿舍住不了多长时间。
便提前让人把贵重物品,还有自己的藏书搬走。
搬家公司的工人走后,屋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
书架上几本书,衣柜里两件没带走的旧外套,厨房里一罐没开封的茶叶。
宋文佩早已提前回家。
主要是为了儿子的事。
走的时候,沙瑞金在机场送她。宋文佩戴着墨镜,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沙瑞金在候机大厅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自己乘车回了省委。
陈海组织的这顿饭,是为沙瑞金践行。
地点在京州一家老饭店。
包间不大,圆桌坐六个人刚好。
陈海、白清舟、申鸿运、隋志良、姜安。
五个人,一桌菜,两瓶白酒。
李达康没来。
隋志良提前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达康省长,大家聚一聚,瑞金书记请咱们——”
“志良,我这几天有紧急事情。实在是走不开,我会给瑞金书记打电话解释。”李达康声音很急,“先挂了啊。”
嘟。
沙瑞金身穿羊毛背心,端着酒杯,笑得很放松。
“我这一次可轻松了,”他说,“可以好好打打网球。”
这话说的,肯定是真心话。
陈海把筷子拍在桌上。
“瑞金书记,你在汉东打网球,这事都有人盯着。”
他顿了一下。
“就是我师兄,侯亮平。”
沙瑞金摆了摆手。
“我在汉东做事,正大光明。没什么好怕人盯的。”
他喝了口酒,声音低下来。
“只是沐源这孩子,我没有管好。”
桌上安静了。
沙瑞金看着大家,慢慢说:“你们呢,看着是帮他,其实是害他。也是害我。”
陈海低下了头。
白清舟也不吭声,盯着面前那杯酒。
申鸿运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沙瑞金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我没有批评你们的意思。你们也没有直接给他好处。这种事,很难避免。”
他放下筷子。
“钟明仁到汉东,你们以后的日子,怕不会太好过。”
五个人都抬起头。
沙瑞金看着陈海,认真地说:“赵德汉这个人,还是值得交往信赖的。你们以后,要多给赵省长汇报工作。”
这话从沙瑞金嘴里说出来,味道很复杂。
隋志良低头倒酒,手稍微抖了一下。
“志良啊,你的工作我还没有安排呢。
我现在也是有心无力了。”
沙瑞金喝的确实不少,说话没有拐弯抹角。
“书记,我现在挺好的。
只是,舍不得你。”
这就叫成王败寇。
沙瑞金不管是否承认,这一次败了。
第二天晚上。
华汉大学校长办公楼,顶层。
高育良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听见敲门声。
“请进。”他说,头也没抬。
门开了。
高育良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面乱了一些。
高育良手里的笔停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瑞金书记,”高育良先开口,语气像在念欢迎词,“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下去迎接你。
欢迎你到华汉大学考察。”
沙瑞金摆了摆手。
“不是瑞金书记了。”他说,声音很平,“高校长,我来看看你。”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笑,是冷笑。
“瑞金书记,我们两个人的经历,很像啊。”
沙瑞金没有接话。
他走进办公室,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育良书记,我带了几个小菜,我们喝一杯如何?”
高育良站起身,“瑞金书记太客气了。
这是我的地盘,怎么能让你破费。”
我的地盘。
高育良说的是华汉大学,还是整个汉东省?
“育良书记,咱们就别客气了。
小隋啊,把菜拿上来吧。”
隋志良提着饭盒上来,摆开来,是几个下酒小菜。
煮毛豆,花生米一类的。
一瓶过期茅台,是沙瑞金的珍藏。
隋志良布置好以后,悄然退出。
高育良把门合上,走回来坐在对面。
他说不上有多开心。
官场上几十年,起起伏伏,见多了。
沙瑞金倒是很坦白。
“我自以为看人很准,”沙瑞金忽然说,“可是眼前的人都看不清。”
他看着高育良。
“比如说你育良书记。
学者型官员。
有文人的傲骨。
你不肯对我沙瑞金低头,也不肯落井下石。
有些人,那就不一样了。”
“你现在很充实,是我羡慕的生活。”
高育良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两个杯子。
“瑞金书记。
有句诗写得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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