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卧房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赵无妄睁开眼,有片刻的恍惚。
五年了——不,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五年,对他来说,时间的概念在画中早已模糊。有时一瞬如万年,有时万年如一瞬。唯一清晰的,是醒来后能看见真实的晨光,能感受到身侧之人温热的呼吸。
沈清弦还在睡。她的睡颜安静,眉宇间那缕常年挥之不去的忧愁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松弛的平静。赵无妄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要将这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他轻轻抬起左臂,对着光线。
手臂光洁,肌肤纹理清晰,那道自出生就伴随他、遇邪则痛的墨色胎记,真的消失了。不是淡化,不是隐藏,是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仿佛那三十年的诅咒与痛苦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赵无妄试着运转内息——空荡荡的。
不是修为受损,不是经脉阻塞,是彻彻底底的“无”。丹田如干涸的井,经脉如废弃的渠,连最基本的气感都捕捉不到。那个曾能在轮回梦境中与邪祟抗衡、能引动胎记之力的赵无妄,已经随着画轴的平凡化而一同消散。
现在的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还不如——卧床五年,肌肉有些萎缩,起身时能感觉到四肢的虚弱。昨日在祭坛上站立已是勉强,回来后又情绪激动,今早醒来,全身的酸痛才真正袭来。
他小心地撑起身子,尽量不惊动沈清弦。
但还是惊动了。
沈清弦几乎是在他动的同时就睁开了眼——这五年她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醒来。看见赵无妄试图起身,她立刻坐起扶住他。
“慢点,”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躺了五年,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我知道,”赵无妄苦笑,“只是没想到这么……无力。”
他想自己下床,但双腿发软,险些摔倒。沈清弦稳稳扶住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靠着我。慢慢来。”
他们就这样相扶着,一步一步挪到桌边坐下。简单的几步路,赵无妄竟出了一身薄汗。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失落,更多的是一种空茫。
“后悔吗?”沈清弦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失去所有力量,成为一个……普通人。”
赵无妄接过水杯,水温正好。他喝了一口,摇摇头:“不后悔。力量是代价,普通人也是代价。我选了这条路,就接受它的一切。”
“但你看起来有些……迷茫。”
“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赵无妄看向窗外,忘尘阁的后院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以前的我,可以凭胎记感应邪祟,可以凭身手夜探禁地。现在的我,可能连忘尘阁的库房大门都推不开。”
沈清弦在他对面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就慢慢推开。一天推一点,总会推开的。”
她的掌心温暖,手指上有常年抚弄琴弦、翻阅书卷留下的薄茧。这真实而平凡的触感,让赵无妄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你说得对,”他反握住她的手,“慢慢来。”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赵墨言端进来的。少年已经收拾整齐,眉眼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但看见父亲时,眼中还是会闪过属于孩童的雀跃。
“爹,娘说您需要清淡饮食,我熬了小米粥,”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又补充道,“我自己熬的,照娘教的方法。”
赵无妄看着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粥,米粒开花,粥油浮面,心中一暖:“谢谢墨言。”
“不客气,”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偷偷抬眼看他,“爹,今天……我可以陪您去铺子里看看吗?娘说您需要多走动。”
“当然可以。”
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早饭。阳光满室,粥香袅袅,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画面,却让赵无妄眼眶发热。他低头喝粥,将情绪掩饰过去。
饭后,沈清弦去前厅打理铺子——虽然今日不营业,但有些账目需要整理。赵无妄在赵墨言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前厅。
穿过连接后院与前厅的走廊时,赵无妄的脚步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他多年前收来的,不是什么名作,但笔意潇洒。他记得当初挂画时,是自己足尖一点就轻松挂上的。现在看着那高度,竟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爹?”赵墨言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赵无妄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前厅里,沈清弦正在柜台后整理账本。晨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和多年前那个夜探秦府、与他狭路相逢的官家小姐已然不同,但那双眼睛里的坚韧,从未改变。
“清弦,”赵无妄唤道。
她抬起头,笑了:“能自己走这么远,不错。”
“有儿子扶着呢,”赵无妄在柜台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轻轻喘了口气,“看来我真得好好锻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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