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树人的微笑,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复杂的涟漪。
不是欣慰,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悲悯。仿佛它已经见过太多文明在得知真相后的崩溃与挣扎,而眼前这些人类,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又一幕重演。
“第一关考验的,不是力量,不是智慧,甚至不是勇气。”守树人缓缓走回青铜树下,它半透明的身躯与树干上的符文光流逐渐同步,声音变得更加空灵辽远,“而是‘接受’——接受你们自身渺小如尘,接受敌人不可战胜,接受一切努力终将归于虚无。”
它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墨言身上:“但你们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不求战胜,只求不跪。这很有趣。六千年来,三十七个文明中,只有三个做出了类似的选择。”
“哪三个?”厉星辰忍不住问。
守树人抬手,身后的星图开始变化。无数光点中,有三个特别明亮,被单独标记出来。
第一个光点,是一片完全由晶体构成的星云。守树人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晶灵族’,他们选择将所有文明成果转化成一首永恒的‘挽歌’,在覆灭前将这首歌发送到宇宙每一个角落。他们说:‘既然注定消失,至少要让宇宙记得,我们曾经歌唱过。’”
星图中浮现出幻影:无数晶体生命体在黑暗降临前,身躯碎裂,化作无数音符,汇成一道横跨星河的旋律洪流。那旋律悲怆而壮美,即使隔着时空,依然让人灵魂震颤。
第二个光点,是一个双星系统。两颗恒星相互缠绕,周围的行星上覆盖着机械造物。“‘械心文明’,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将全体族人的意识上传到一个永不停歇的‘思维矩阵’中,然后……主动投入‘终末’的怀抱。他们说:‘既然你要吞噬,我们就让你吞下最坚硬的骨头。我们的意识会在你的体内永恒思考,直到你被自己的猎物噎死。’”
幻影中,无数机械生命体化作流光,汇入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球体主动飞向蔓延的黑暗,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消失了。但守树人补充了一句:“他们成功了。那个‘思维矩阵’至今仍在‘终末’体内运行,像一枚拔不出的刺,拖慢了它吞噬其他文明的速度。”
第三个光点,就是地球。
“而你们,是人类。”守树人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选择了最笨拙、最原始、也最……‘人性’的方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为胜利,只为尊严。”
星图上的地球幻影开始变化:从远古先民钻木取火,到金字塔矗立;从百家争鸣,到工业革命;从第一次仰望星空,到此刻站在世界轴心。一幕幕文明剪影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三百人踏上晶体阶梯的背影上。
“那么,”赵墨言深吸一口气,“您刚才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如果‘终末吞噬者’是宇宙热寂的必然性,我们反抗,不就是反抗宇宙规律本身吗?”
守树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它伸手,从青铜树的一根枝条上,摘下一片“星叶”。
那片星叶在它掌心悬浮,缓缓展开,化作一幅立体的全息图像。图像由无数重叠的几何图形构成,不断变换,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你们所理解的宇宙,是这样的。”守树人说。图像定格,显示出一个三维的、不断膨胀的球体,其中有星系、星云、黑洞。“物质、能量、时空,按照确定的规律运行,最终走向热寂——熵增到最大值,一切归于死寂的均衡。”
所有人都点头。这是现代物理学的基本认知。
“但这是错误的。”守树人的话石破天惊。
图像突然翻转、折叠,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结构——那不再是三维球体,而是一个……倒影。
“你们的世界,你们所认知的整个宇宙,都只是更高维度‘源初之海’的倒影。”守树人的声音如同惊雷,“就像水面映出的月亮,虽然真实,却并非本体。倒影世界的运行规律,受限于水面(维度屏障)的性状。而‘终末吞噬者’……”
图像中,那片“水面”开始出现污渍。污渍从一点扩散,所过之处,倒影扭曲、淡化、最终消失。
“它不是倒影世界内部的产物,它是‘水面’本身滋生的霉菌,是维度屏障的‘癌变’。它的目的不是毁灭某个星球、某个星系,而是污染整个水面,让倒影彻底浑浊、破碎,让‘源初之海’与这个倒影世界的连接彻底断绝。”
守树人看向众人震惊的脸:“更残酷的是,这种‘癌变’是注定的。就像任何物质都会衰变,任何生命都会死亡,任何有序最终都会走向无序——维度屏障本身的‘老化’,必然会产生这种‘污渍’。区别只在于,污渍会先在哪个位置出现,会先吞噬哪个倒影。”
它指向星图上那道正在向银河系蔓延的黑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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