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忘尘阁的寂静里,悄然渗入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悲伤并未褪去,它依然如影随形,盘踞在每一个角落,在清晨空荡的楼梯间,在午后无人使用的书案旁,在黄昏时分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的餐桌边。但它不再像最初那样,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吞噬一切的黑洞。它沉淀下来,变得厚重,却也允许其他东西——比如记忆的温度,比如窗外的鸟鸣,比如炉上渐渐煮沸的水声——与之共存。
赵无妄和沈清弦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笨拙的方式,重新“学习”生活。
赵无妄重新拿起了鸡毛掸子,开始每日清扫忘尘阁的尘埃。他拂拭得很仔细,从博古架顶端的青铜爵,到墙角紫檀木底座上的青瓷梅瓶,每一件古董都得到轻柔的对待,仿佛它们不是器物,而是沉睡的老友。有时,他会对着某件物品出神许久——那可能是墨言小时候好奇摸过的一尊玉雕瑞兽,也可能是厉千澜某次来访时随手放在柜台上的、忘了带走的一方镇纸。
沈清弦则更多地待在楼上。她整理了卧房,将墨言留下的望远镜重新用绒布包好,却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摆在了窗边的小几上,触手可及。她开始翻阅一些旧账本,核对那些在他们离开期间、由苏云裳派来的管事代为处理的生意。账目清晰,盈利颇丰,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全在数字上。偶尔,她会停下笔,望向窗外,异瞳中流转着旁人看不懂的微光,仿佛在与那片星空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们也尝试着走出忘尘阁。
第一次只是到后院。沈清弦站在那片墨言幼时追逐过蝴蝶、如今却有些荒芜的花圃前,沉默了很久。第二天,赵无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些花苗和工具,两人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松土、施肥、将稚嫩的花苗栽下。谁也没说什么,只是重复着简单的劳作,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沾上了手指。当最后一株花苗在渐暗的天色中挺立起来时,沈清弦望着那片新绿,轻轻说:“等开花了,一定很漂亮。”
赵无妄“嗯”了一声,洗净手,站在她身旁。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
又过了几日,他们第一次走出了忘尘阁的大门,踏上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走走。街坊邻居见到他们,先是惊讶,随即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关他们的传闻早已在江南一带悄然流传,版本不一,但“拯救了世界的大英雄”和“失去了独子”这两个核心标签,却是一致的。人们投来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小心翼翼的同情。
卖桂花糕的阿婆认出了沈清弦,颤巍巍地包了两块最热乎的递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满是皱纹的手拍了拍沈清弦的手背。茶楼的说书先生远远看见赵无妄,下意识地停了嘴边的“寰宇英雄传”,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就连以往总爱在忘尘阁门前嬉闹的孩童,都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远远看着,不再喧哗。
这种无声的“特殊对待”,让赵无妄和沈清弦都有些不适。他们更习惯的是以往那种平淡的、带着烟火气的相处——赵老板,沈夫人,进来喝杯茶?新到的货看看?孩子又长高啦。
现在,那层平淡被打破了。他们被隔在了一层无形的罩子外。
于是,他们很快又回到了忘尘阁。外面的世界依然喧嚣,却似乎不再完全属于他们。
日子就在这种静谧而滞涩的节奏中,滑过了半月有余。
这天清晨,江南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绵密,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青色里。忘尘阁内光线昏暗,赵无妄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潮湿的寒意。
沈清弦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字样的线装册子。这不是账本,而是墨言留下的研究笔记之一。里面混杂着星图临摹、能量公式推演、关于古画与星陨阁关联的猜想,字迹从稚嫩到工整,记录着一个少年对未知世界孜孜不倦的探索。
她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笔记的空白处,偶尔会有墨言随手画下的涂鸦——一只打盹的猫,一片奇形怪状的云,或者某个他自己设计的、异想天开的法器草图。看着这些,沈清弦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弯起,眼底的哀伤被温柔的怀念暂时覆盖。
翻到笔记的后半部分,纸张的质地似乎略有不同,墨迹也更新一些。这里记录的内容更加深奥,涉及到星穹绘卷的能量解析、引星盘的空间定位原理,以及一些关于“灵魂波长”与“能量基质”相容性的晦涩推论。显然,这是墨言在星语阁成立后,结合新获得的知识进行的深入研究。
沈清弦看得有些吃力。墨言在星象和能量领域的造诣,早已超越了她。很多公式和概念,她只能理解个大概。但她依旧耐心地看着,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符号和线条,能触摸到儿子思考时的专注神情。
就在她翻到某一页,目光扫过页脚一处不起眼的、似乎是无意识划下的凌乱线条时,她的异瞳,忽然极其轻微地刺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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