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者之歌》传到石锤王国时,已经磨损了边角。
这本用通用语印刷的诗集,经过七个商队、三艘内河驳船、无数双手的传递,最终躺在一个装满矿样和机械零件的行李袋底部,来到了群山深处的矮人都城“锻炉之心”。它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地质勘探员,他在旅途中用它来垫平摇晃的马车座位,偶尔翻几页打发时间——虽然大部分句子在他看来“过于文绉绉,不如一杯烈酒实在”。
勘探员在“青铜胡须”酒馆喝多了黑麦啤酒,结账时摸遍了口袋,最后掏出这本诗集:“这个抵酒钱,行不?听说在人类城市挺流行。”
酒馆老板格隆瞥了眼封面——一个抽象的三重螺旋图案,印在仿羊皮纸上。他本想拒绝,但某个瞬间,酒馆壁炉的火光在封面上跳跃,那三重螺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旋转。格隆鬼使神差地接下了。
诗集被扔在柜台角落,和记账本、开瓶器、几枚发黑的铜币混在一起。直到三天后,一个老矮人坐在吧台前,等待自己的炖肉汤时,无意中看到了它。
他叫柯尔·铁砧,石锤王国在世的工匠大师之一,也是王国最固执、最难相处、最让人敬畏的老家伙。他的手因常年握锤而指节粗大变形,右眼在六十年前一次熔炉事故中失明,用一颗镶嵌着微缩透镜的机械义眼代替。他制作的锁具能锁住山洪,打造的桥梁能跨越峡谷,设计的机械心脏能让垂死的矿坑列车再运行半个世纪。
但他已经十年没有碰过锤子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用他的话说:“当我最好的作品都无法超越昨天,锤子就只是块废铁。”
柯尔拿起那本诗集,纯粹出于无聊。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分行排列的文字。起初他皱眉——矮人文学崇尚直白的史诗和实用的技术手册,这种朦胧的意象让他不耐烦。但当他读到“墨色铺成海洋”时,机械义眼的透镜不自觉地调整了焦距。
他突然“看”见了。
不是用肉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那些诗句在他意识里转化成了别的:墨色变成了融化的黑曜石,星光是银矿的碎屑,三道光芒是锻造时铁水飞溅的轨迹。他看见一个工匠在无尽的作品中寻找完美,看见一个守护者将自身锻入防线,看见牺牲不是终结而是材料在火中重生。
柯尔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页只有四行:
“最坚固的盾,
不是拒绝一切穿透,
是选择承受哪一击,
为了身后的柔软。”
老矮人独眼盯着这几行字,久久不动。格隆把炖肉汤端来时,发现老人的胡须在微微颤抖——矮人哭泣时从不流眼泪,只颤抖胡须。
“柯尔大师?”格隆小心翼翼。
柯尔没有回应。他小心地撕下这一页,折叠,放入胸前贴身的皮袋——那里通常只放最重要的设计图或家族徽章。然后他放下几枚银币,拿起整本诗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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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尔的工作坊在锻炉之心的最底层。
这里不靠王国的公共熔炉供能,而是直接连通地心热脉。岩壁上凿出的通风口日夜呼啸,将炙热的气流送入巨大的自循环熔炉。工作坊里堆满了半成品:一尊等身大的国王雕像只雕完面部,一套复杂的水力齿轮组缺了核心联动装置,一把巨剑的剑身已经淬火完毕,剑柄却空着。
所有作品都停在“几乎完成”的状态。
柯尔穿过这些沉默的造物,走到工作坊最深处。那里有一块用黑曜石帘幕隔开的区域,除了他自己,五十年来无人踏入。他拉开帘幕。
里面没有工具,没有材料,只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设计图,羊皮纸已经泛黄脆裂,用最耐久的矿物墨水绘制的线条却依然清晰。那是一尊雕塑的设计图:三个身影环绕着一幅旋转的画卷。构图极其复杂,三个身影既要独立又要融合,画卷既要是二维的平面又要呈现三维的旋转感,整体还要蕴含一种“正在发生”的动态。
图纸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算式、材料特性分析。有些注释是新写的,有些是二十年前的,墨迹颜色深浅不一。图纸右上角有一行小字:“终极之问:能否将‘守护’本身铸成实体?”
柯尔坐了下来,将《叙事者之歌》放在图纸旁。
他翻开诗集,对照着那些诗句,重新审视自己的设计。独眼在图纸和书页间来回移动,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调整声。渐渐地,他开始在图纸空白处写新的注释——
“第三道光(少年)的材质:不应是金属。金属太硬。考虑‘星尘琉璃’,配方需实验。”
“画卷的旋转轴:用磁悬浮?不,太刻意。应利用材料自身应力,在冷却过程中自然形成扭力场。”
“三个身影的连接点:不能是物理连接。应是目光、手势、能量流动的汇聚。参考诗句‘当你说‘我在’,便已有万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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