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穹顶城的夜晚,人造天幕切换到了深空模式,模拟出银河的璀璨光带。但对于林小叶来说,这份璀璨之下,仿佛隐藏着那天下午在古生代植物区感受到的、更深邃也更令人心悸的黑暗。
距离那次“意外触碰”已经过去三天。
三天里,她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作息——上学、吃饭、参加兴趣小组的第二次线上活动、完成作业、和父母聊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一直萦绕着那股冰冷、沉重、夹杂着痛苦牺牲与微弱欣慰的混合感受。那感觉像一枚烧红的炭,烙在了意识的底片上,即使在最日常的时刻,也会突然冒出灼热的余温,让她瞬间失神。
她尝试过再次悄悄接近生态园的古生代植物区。但走到入口处,那种本能的抗拒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心脏会不由自主地收紧,呼吸也变得困难。她试了两次,最终都没敢再踏入那片昏暗的区域。那株星纹巨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横亘在她与某个过于庞大的秘密之间。
她也尝试过在写生板上描绘那天的感受,但每一次都失败了。无论她用多么混乱的线条、多么浓重的墨色、多么对比强烈的色彩,都无法捕捉到那种“感觉”的万分之一。画出来的东西要么是毫无意义的涂鸦,要么是仅仅停留在表面恐怖氛围的营造,完全失去了那种直抵存在根基的震撼。这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和无力。
唯一能给她带来些许平静和理解的,是星语阁兴趣小组的活动。
第二次线上活动,主题是“情绪的质地与色彩”。青鸾导师引导大家体验几段承载着不同基础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恐惧、平静)的叙事能量碎片,并尝试用色彩、线条或简单的词语去“翻译”这些情绪质感。
粼(能量水母)将喜悦表现为“高频谐波的七彩涟漪”,将悲伤表现为“低频共振的深蓝涡流”。卡兹(矿星少年)将愤怒描绘为“高张力晶体结构的急剧生长与碎裂”,将平静描述为“完美晶格的低频稳态震动”。
轮到林小叶分享她对“恐惧”的感受时,她犹豫了。
她脑海中浮现的,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恐惧,而是三天前那种面对绝对虚无、宇宙重量与毁灭嘶吼时的、超越个体生命极限的“存在性恐惧”。那种恐惧里,甚至夹杂着对那滴“墨”的牺牲的悲悯,以及对最终那丝微弱欣慰的复杂战栗。
她不能,也不敢完全分享这个。这太离奇,也太私密。
最终,她只是含糊地说:“我想到的恐惧……是冰冷的,黑色的,很大很大,没有边……但是,里面好像又有一点……很热的,很重的东西,在撑着。”她用了“撑着”这个很朴素的词。
青鸾导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没有追问。“很好的区分,小叶。”她温和地说,“恐惧不一定是单纯的冰冷,它有时会与强烈的情绪(比如你提到的‘很热很重的东西’)并存,形成复杂的张力。捕捉到这种复杂性,是深度感知的重要表现。”
林小叶松了口气,但心中也升起一丝困惑:导师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她似乎并不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课后,林小叶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通过小组的私密频道,向青鸾导师发送了一条简短的意念消息:“导师,如果……如果感觉到的东西,非常非常大,非常非常远,好像不属于一个故事,而是属于……很多很多故事之前,或者故事之外的东西……该怎么办?我……我画不出来。”
她发送完,心跳得厉害,既期待回复,又害怕回复。
几分钟后,青鸾导师的回复来了,依然温和而清晰:“感知到超越个体故事框架的能量,是感知力敏锐到一定程度后可能出现的现象。不必恐慌,也不必强迫自己立刻‘表达’或‘理解’。叙事能量的海洋浩瀚无垠,我们每个人都是小小的探测器,偶尔接收到一些来自深海的回波是正常的。如果感觉无法用常规方式表达,试着不要想着‘画出来’或‘说出来’,而是先在内心‘容纳’它,像容器容纳水一样,让感觉在其中沉淀、澄清。有时候,‘不表达’本身,也是一种尊重和消化。当你觉得准备好了,表达自然会找到它的出口。”
“像容器一样……容纳。”林小叶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这和她之前急于将感觉“倾倒”到纸上的做法截然不同。
她决定试一试。
那天晚上开始,林小叶改变了自己的“日常感知游戏”规则。她不再急切地为每一个感觉寻找标签或试图将其转化为画面。当她走在路上,感觉到微风拂过皮肤带来的“透明的、带着青草气的丝绸感”时,她只是静静地感受它,让这种感觉像流水般淌过心田,不去抓取,也不去定义。当她看到落日将穹顶云层染成壮丽的紫红色时,感受到那种“辉煌的、略带忧伤的告别”情绪时,她也只是站在那里,让情绪充满自己,然后看着它自然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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