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顾大人,此番登门,金银俗物我一件未带——想来您也不稀罕。我备下的,全是些新鲜玩意儿。”
苏先生一边与顾玄武搭话,一边又下意识挺了挺胸,端起几分旧日派头。
可余光扫见林安,立马收腹敛神,把那点矜持生生咽了回去。
人啊,装久了,骨头缝里都带着腔调。
“新鲜玩意儿?都有啥?”
顾玄武对他并无恶感,只知此人背景通天,惹不起,躲得起。
“几样山野珍馐,都是今晨刚送来的;还有这位王老爷子,全县上下最叫座的说书先生。”
一听“说书先生”四字,李月牙眼睛一亮,眸子里顿时跃出星星点点的好奇。
乡下姑娘,一年到头难得看场戏,听回书?更是奢望。
林安只淡淡扫了一眼,唇角微扬,朝王老爷子颔首致意。
“黄大仙?妙啊!这苏先生一家,该不会真从黑土地那边搬来的吧——连大仙都请进门了。”
黄大仙当然不是什么腾云驾雾的真神。
保家仙,老一辈人都懂——黄大仙,就是黄鼠狼。眼前这位王老爷子,正是黄皮子修出人形的精怪。
而且道行深厚,早已褪尽兽相,能言会笑、穿衣戴帽,活脱脱一个老学究模样。
最难得的是,他周身干干净净,半点人命债都没有!
没伤过人,没害过命,没吞过阳气,没盗过寿元——这可是妖道里头最清白的一条路!
有人纳闷:妖还能走正道?
那可太能了!天地初开时,哪来人族?山精野魅、草木虫豸,哪个不是靠吞霞饮露、参星拜月一点点熬出来的?
不杀人,照样修行;不食血,也能长生。
只不过这位黄大仙,虽守着正途,却无师门、无典籍、无传承,只靠着最原始的老法子硬磕:
夜夜吸纳月华,日日积攒阴德,再寻个有缘人讨个封号,才算真正跨过门槛,蜕为人身。
这一套下来,少说五六百年,慢些的,熬上千年也不稀奇。
噗——
酒席刚热乎,苏连顺送来的山珍野味端上了桌。
满座宾客夹菜谈笑,兴致正浓。
唯独苏连顺盯着盘中佳肴,瞳孔骤缩——
全是爬满白蛆的烂肉,腥臭扑鼻,泛着青灰死气!
他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苏夫人吓得脸色煞白,急忙朝林安赔罪,又招呼下人架起苏连顺匆匆离席。
林安抬手一挥,桌上污秽、空中浊气,眨眼间烟消云散。
众人照吃照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等苏家父子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顾玄武才压低嗓子,咧嘴一笑:
“哈!活该!谁让你请一群活阎王来膈应人?”
笑两声,见没人附和,他赶紧收住,转头望向林安,满脸狐疑:
“林帅,苏先生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就吐成那样?”
林安慢条斯理咽下一口菜,抬眼扫了他一下:
“障眼法罢了。怎么,想亲自尝尝?”
他唇角微翘,似笑非笑。
“障眼法?啥障眼法?”
啪!
林安打了个响指。
顾玄武眼前灰光一闪,世界陡然变色——
满堂宾客全成了干瘪尸骸,皮肉绽裂,蛆虫钻行;
那股腐臭直冲脑门,呛得他眼睛发酸、鼻腔刺痛;
桌上菜肴更瘆人:跳动的心脏、颤巍巍的肝脏、还滴着黑血的肺叶……
“呕——!”
他猛地弯腰干呕,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下一瞬,视野骤然清明。
恶臭散尽,尸骸不见,满桌仍是热气腾腾的炖肘子、酱野鸡、烤狍子腿。
四下里,众人齐刷刷盯着他,眼神写满疑惑。
“这……这……林帅!苏先生刚才,也是被这个糊弄了?”
“差不多。他常年滥捕山兽,剥皮抽筋,早惹毛了黄大仙——眼下这点苦头,还是轻的。”
“啊?黄大仙?!”顾玄武脖子一缩,声音都发虚,“那可真招惹不起!咱黑土地三州,多少人家供着黄二仙的牌位呢!”
保家仙里头,胡黄白柳灰,黄大仙排第二,人称“黄二仙”。
为啥怕?不单因它灵验,更因它邪性——
黑土地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十桩有六桩跟黄皮子沾边!
最出名的,就是“讨封”。
这事黄鼠狼干得最多:
据说有一回,一只黄皮子到了火候,穿上小马甲、戴顶草帽,晃悠悠出了洞。
路上撞见个醉汉,立马蹲下作揖:“您瞅瞅,我像人,还是像黄鼠狼?”
按规矩,若答“像人”,它当场化形,修为暴涨;
若答“像黄鼠狼”,几十年苦修付诸东流,轻则折损道行,重则魂飞魄散。
偏巧那醉汉醉眼迷蒙,随口吼了一句:“我看你像个狗屁!”
后来咋样?林安没细问,但想也知道——那醉汉八成是没好果子吃。
遇上讨封,既不能得罪,也不能瞎捧。
真碰上了,得这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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