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潘的星辰观测台仍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但小强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冰冷的石砌结构与精确计算的天体轨迹,满足了他作为学者和祭司的理智,却无法安抚他灵魂深处日益增长的躁动。他感觉到,科潘,乃至整个玛雅世界,正处在一个辉煌的顶峰,一种澎湃的创造力在丛林城邦间涌动,如同雨季来临前饱含雨水的浓云。这种力量需要被引导,被记录,被赋予超越石砖与历法的形态。
他被召至卡克·提·维茨(K Tiliw Chan Yopaat)酋长,这位科潘强大统治者的面前。宫殿不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成为了艺术的殿堂。墙壁上绘满了色彩鲜艳的壁画,叙述着酋长的武功与神性渊源。
“小强,”酋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天文观测台让你捕捉到了星辰的轨迹,那是神只秩序的体现。但现在,我需要你去做另一件事,一件同样重要,甚至更为根本的事。”
小强躬身倾听。
“我们的城邦日益强盛,来自远方蒂卡尔、帕伦克的商人和使者也带来了他们的故事和神只。但我们的根,我们玛雅人共同的灵魂,是什么?是那开天辟地之初,众神用玉米造就我们的记忆!是英雄双胞胎胡纳普(Hunahpu)与伊克斯兰盖(Ixbalanque)在冥界征战的事迹!这些故事散落在各地长老的口中,隐藏在古老的颂歌里。它们需要被统一,被赋予最精美的文字和形式,编织成一块不朽的织锦,让所有玛雅人,无论是科潘的贵族还是边远村庄的农夫,都能知晓我们来自何处,为何神圣。”
酋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你领导一批最优秀的书吏和画师,开始创作一部伟大的典籍。它将记录我们的创世神话,我们众神的故事,我们英雄的传奇。你,小强,你见证过太多时光的流逝,由你来主导,再合适不过。”
一股热流涌遍小强全身。这并非建造宏伟建筑的荣耀,也非预测天象的权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接近文明心跳的使命。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代先民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听到了他们吟唱古老歌谣的回声。他郑重地低下头:“我将倾尽所能,酋长大人。”
工作在一个靠近神庙的僻静工棚中展开。空气中弥漫着无花果树皮纸的粗粝气味、研磨颜料的矿物粉尘香,以及黑曜石刀片裁剪鹿皮的微弱腥气。小强身边聚集了几位科潘顶尖的书吏和画师,他们年轻、富有才华,眼中闪烁着对这项空前任务的兴奋。
然而,分歧很快出现。
关于创世的具体细节,众神谱系的排序,甚至英雄双胞胎冒险的某些情节,不同来源的口述传统存在着微妙的差异。一位来自贵族家庭的书吏坚持认为,玉米神在创世中的角色应更加突出,以呼应科潘王室宣称的神圣血脉。而另一位年长的画师则固执地要用某种特定的靛蓝来描绘初始之海,因为他的师父,以及师父的师父,都是这么做的。
“我们必须确立一个版本!”年轻的书吏有些急躁,“否则,这部典籍将充满矛盾,如何能作为权威?”
小强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工棚门口,望向广场上熙攘的人群,望向远处高耸的金字塔。数百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腾。他见过不同村落祭祀玉米神的不同仪式,听过关于同一颗星辰的不同传说。统一是酋长的命令,也是文明凝聚的需要,但抹去所有的差异,是否也意味着失去了一些宝贵的东西?
他回到争论不休的团队中,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包容:“我们不是在创造一块毫无瑕疵的玉石。我们是在编织一块织锦。”
他拿起一张绘制着草图的树皮纸,上面勾勒着众神在原始海洋中商议的场景。“看,经线是那些不变的核心——神只用语言和意志创造世界,用玉米塑造了我们的血肉,英雄双胞胎为我们确立了生存的秩序。这些是我们必须坚守的骨架。”
他指向草图上一个细节:“而纬线,可以允许有不同的色彩和纹样。也许在科潘,我们强调玉米神的恩典;在帕伦克,他们更看重太阳神的威严。只要核心一致,这些细微的差异,就像丛林里不同鸟类的羽毛,共同构成了我们玛雅世界的丰富与活力。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那个最有力、最美丽,也最能被大多数城邦接受的核心叙事,将它用最精湛的技艺固定下来。”
他的话语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年轻的书吏们安静下来,开始重新思考。小强亲自执笔,在光滑的树皮纸上写下第一个象形文字组合——“寂静”(Muan)。那是创世之前的虚无与宁静。他的笔触沉稳而充满敬意,每一个字符都仿佛在唤醒沉睡的记忆。
画师们受到感染,开始调和颜料。他们用胭脂虫的红描绘生命之血,用孔雀石的绿描绘茂盛的玉米田,用碳粉的黑描绘冥界的深渊。当英雄双胞胎胡纳普与伊克斯兰盖用智慧战胜冥界领主的故事被绘制出来时,画师们甚至忍不住低声模仿起球赛的呼喝声,工棚里第一次充满了轻松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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