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堂外的偏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具曾经象征着天下文人风骨的身体，此刻像一滩烂泥，被随意丢弃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公孙琙蜷缩着，身上那件靛青色的“秘书服”已然被撕裂，与血污凝固在一起，变成了丑陋的深紫色。
他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胸膛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他看起来和一块被丢弃的破布没有任何区别。
偏殿之内，十几个在京的重臣，包括宰相张圭在内，都垂着头。
他们不敢去看地上的公孙琙。
更不敢去看那个高坐在软塌之上，悠然品着酸梅汤的年轻帝王。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脖子上，仿佛悬着一柄看不见的利剑。
崔健放下了手中的白玉杯盏。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偏殿里，这声音如同惊雷，让所有大臣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看够了脚下这件以经被他彻底毁掉的艺术品。
曾经那双让他兴奋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痛苦和恐惧填满的空洞。
很完美。
一件杰作，完成了。
崔健心中有些百无聊赖。
玩具，一旦被彻底玩坏，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他准备下令，把这堆烂肉拖出去处理掉。
就在这时。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陛……陛下……”
是宰相张圭。
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这个平日里只懂得揣摩圣意，兢兢业业的工具人，此刻脸色惨白，汗水浸湿了他的官帽系带。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恳求。
“陛下，公孙状元……他……他已知错了。”
“恳请陛下……念在他乃国之栋梁，十年寒窗不易，饶……饶他一命吧。”
“如此……如此折辱新科状元，恐……恐伤国体，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张圭说完这番话，便将头死死的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他什么都不说，那么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就真的全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殿内，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以为，下一秒，就会是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
崔健只是冷笑了一声。
“国体？”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词，身体前倾，饶有兴致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圭。
“你跟朕，谈国体？”
他站起身，踱步到张圭面前，脚尖轻轻踢了踢张圭的肩膀。
“张爱卿，你是不是忘了？”
“在这大晏，在这天下。”
他缓缓的，一字一顿的宣告。
“朕，就是国体！”
张圭的身体剧烈的一震。
他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至于天下读书人的心？”
崔健嗤笑一声。
“他们的心，算个什么东西？”
“一群只知道摇唇鼓舌，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罢了。”
“朕高兴了，可以让他们当官。朕不高兴了，”他抬脚，轻轻踩在地上那滩烂肉般的身影上，“他们就连一条狗都不如。”
“你明白了吗？”
“臣……臣……罪该万死……”
张圭瘫软在地，除了这句，再说不出任何话。
崔健觉得无趣，正准备挥手让人把这两人都拖出去。
突然。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尔等竟敢阻拦老夫！”
“老夫要见陛下！老夫要死谏！”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陈旧太傅官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以经推开阻拦的卫士，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
老者一进殿，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公孙琙。
他瞳孔骤然一缩，浑浊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琙儿！”
他发出一声悲呼，老泪纵横，连滚带爬的扑到公孙琙身边，想要扶起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一时间手足无措。
崔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非但不怒，反而又坐了回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又有新乐子送上门了。
“老太傅，您不是以经告老还乡了吗？”
张圭认出了来人，失声惊呼。
这位，是三朝元老，帝之师，德高望重的林太傅。
也是公孙琙的恩师。
林太傅颤抖的伸出手，探了探公孙琙微弱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之后，才猛地转过身，面向崔健，重重叩首。
“老臣林德，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年迈的沙哑，却蕴含着一股金石般的铿锵之气。
“陛下！公孙琙乃百年不遇之奇才，国之栋梁！他若有罪，老臣愿以身代之！”
“恳请陛下看在先帝的份上，看在天下文脉的份上，饶他一命啊！”
老太傅引经据典，从爱才惜才的古之圣君，说到残害忠良的亡国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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