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青铜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夜遇狂风,漕船相撞沉没……官盐五千引尽没,殉职官兵一百一十六人,伤七人……天灾非人力可抗……”
他低声念着文中的关键语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价值二十万两的官盐损失,一百多条人命,这放在哪里都是震动一方的重大事故!
按照程序,杭州府作为钱塘县的上级,必须对此事进行严格审核,确认事实无误、定性准确,并提出初步的处理意见,然后上报给主管一省刑名、监察的浙省按察使司。
如此重大的案子,审核之责,自然要交给府衙中负责具体事务、且拥有制衡知府权力的关键人物——通判孙敬堂。
“来人,请孙通判过来议事。”胡祯放下详文,吩咐道。
不多时,通判孙敬堂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了二堂。
胡祯抬眼一看,心中便是微微一沉。
只见这位素来精明干练、颇有权谋的孙通判,此刻竟是眼圈深陷,眼白布满血丝,脸色蜡黄,嘴唇上赫然起了一串显眼的水泡,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与……
难以掩饰的悲恸。
就连官袍都似乎有些不够齐整。
胡祯自然知道原因。
孙敬堂的嫡子孙绍安,前几日刚刚在城外“遭匪徒绑架”,虽然后来据说被徐家出面“救回”,但紧接着就在回城路上“伤重不治”了。
这对孙敬堂及其正妻苏氏无疑是晴天霹雳。
府衙上下皆知孙通判家中遭此大难,这几日都刻意避着些,若非必要公务,绝不打扰。
“敬堂兄,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啊。”胡祯温言安慰了一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孙敬堂勉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多谢府尊关怀。下官……无碍。不知府尊召见,有何吩咐?”
他目光扫过胡祯案头那份熟悉的详文封面,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胡祯叹了口气,将详文推到孙敬堂面前:“钱塘县报上来的,北境运河段漕运船队出事了。损失巨大,人命关天。按例,需由你这位通判仔细审核,确认无误后,本府方可联署上报按察司。此事……恐怕还得辛苦敬堂兄。”
孙敬堂拿起那份还带着墨香和驿站风尘气息的详文,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强打精神,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蜡黄的脸上神色越是复杂。
天灾?狂风撞船?五千引盐没了?死了一百多漕兵?
他掌管杭州府刑名多年,经验老到,直觉就感到不对劲。
漕军那帮兵油子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欺上瞒下,吃空饷,走私夹带是一把好手,但要说保命惜身,那也是个个滑不留手。
什么样的“狂风”,能把一队十艘船、常年在运河上跑的老油子们,一下子弄死弄伤百多人?
几乎全军覆没?
这伤亡比例高得离谱!
而且,时间点……
就在他儿子出事前后。
虽然地点不同,一在城西荒野,一在城北运河,但都透着蹊跷和……
血腥。
一丝疑虑如同冰凉的蛇,悄然钻入他纷乱悲痛的脑海。
会不会……
不是天灾?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沉重的疲惫和无边的悲愤压了下去。
查?怎么查?派谁查?
漕运系统和卫所系统都已经初步定性为“天灾”,钱塘知县吴有德那个老滑头也呈上了如此详文。
自己若是提出异议,要求彻查,那就是同时质疑漕运、卫所、地方三方!
不仅会得罪同僚上官,还会将本已焦头烂额的自己,卷入一个深不见底、可能牵扯更广的漩涡之中。
他现在有什么精力去查?
家中正妻苏氏因丧子之痛,已是哭闹不休,几次寻死觅活,岳家那边也频频施压,要他严惩“凶手”。
他自己更是心如刀绞,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子之痛噬心刻骨,哪还有半分心思放在这该死的公务上?
管它是天灾还是人祸!
死的都是漕军的兵油子,丢的都是朝廷的官盐,关他孙敬堂屁事!
漕军和卫所自己都不在乎,愿意背“天灾”的锅,他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去捅这个马蜂窝?
万一真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现在这个状态,承受得起吗?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儿子没了,他不能连自己的官位和仅剩的安稳也搭进去。
心中瞬息万变,孙敬堂脸上却只是越发疲惫和麻木。
他放下详文,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干涩地对胡祯道:
“府尊,下官已看过。钱塘县勘查详实,记录清楚。漕运、卫所方面亦有初步结论。夜航遇狂风,漕船失控相撞,确系意外天灾,非人力可防。虽损失惨重,令人痛心,但亦属无可奈何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官建议,府衙可据此详文,确认钱塘县所报无误,定性为‘特大漕运意外事故’,并附上处理建议:请朝廷酌情减免相关官员罪责,并拨付钱粮,妥善抚恤伤亡官兵家属,整治运河相关险段,以安人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