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的雨总是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冰冷地渗进衣衫，黏在皮肤上。
李安拖着疲惫的步子从考核场出来，单薄的粗布衣服湿透了，紧紧贴着他瘦削的脊梁。
周围隐约传来的嗤笑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将那考核失败，资质愚钝的宣判声甩在身后。
考核官那混合着惋惜与不屑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十年了，自从家族巨变，他被铁老带着隐姓埋名藏身于这城市底层，这种眼神就如影随形。
他没有回铁老那间位于污水巷末、招牌歪斜的“沉鳞铁匠铺”，而是绕到了城西的废弃矿渣场。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金属零件和炉渣，是他常来的地方，安静，无人打扰，更重要的是，偶尔能捡到一些还能用的边角料。
雨水冲刷着矿渣，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
李安蹲下身，机械地翻捡着，冰凉的雨水顺着他黑硬的短发流进脖颈，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考核时的那一幕——他握着锻锤，试图感应那块凡铁的内部结构，却只觉得一片混沌，传承之契死寂沉沉，体内的万象锻炉更是毫无声息，如同彻底熄灭。
失败是意料之中，但那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异常冰凉的金属。
动作一顿。他拨开湿滑的矿渣，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一小块不起眼的深灰色金属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锈蚀，但入手却异常沉重，而且，在这冰冷的雨水中，它竟透着一丝诡异的、恒定的凉意。
李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像是蓝赫星上常见的任何一种金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碎片，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能刺透皮肤。
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像是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回到沉鳞铁匠铺时，天已擦黑。
铺子里弥漫着熟悉的煤炭、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铁老正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身子，在炉火旁敲打着一把农具的雏形。
炉火映照着他古铜色、布满深刻皱纹的侧脸和花白的须发，那双常年被火燎烟熏、布满厚茧的大手，稳定而有力地挥动着锤子。
“回来了？”铁老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低沉，伴随着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嗯。”李安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狠狠浇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的烦躁和那因捡到未知金属而泛起的一丝涟漪。
“结果如何？”铁老停下锤子，将烧红的铁块夹起，放入水槽淬火，“刺啦”一声，白汽弥漫。
“……失败了。”李安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水声里。
铁老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眼睛看了李安一眼，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淡淡道：“吃饭。”
饭桌上是简单的黑麦面包和一小碟咸菜。
沉默在师徒间蔓延，只有咀嚼声和屋外淅沥的雨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铁老，”李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藏在口袋里的金属碎片硌着他的腿，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铁老拿着面包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别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暴露，就是死路一条。”
李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家族血流成河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父母将他推入密道时最后那绝望而不舍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下头：“我知道了。”
饭后，铁老照例去后院检查明日要用的材料。
李安独自留在前厅，鬼使神差地，他又掏出了那块金属碎片。
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他仔细端详。
除了沉和冷，似乎并无特别。
是错觉吗？考核失败的挫败，铁老话语里的沉重，以及对力量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涌上一股不甘的邪火。
他走到那个属于他的、最小最破旧的锻炉前，点燃了炉火。
他想试试，用最普通的凡火，能否看出这碎片的端倪。这很冒险，但他控制不住。
他将碎片用铁钳夹起，送入炉火中。
火焰舔舐着锈蚀的表面，一开始并无变化。李安集中精神，试图调动那微乎其微的、属于锻造学徒的感知力。
就在他精神集中于碎片的刹那——
“嗡！”
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的嗡鸣响起！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被骤然惊醒！
他左手拇指上，那枚自懂事起就戴着的、看似普通黑铁材质的扳指，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熔炼星辰、再造乾坤的古老意志，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从他丹田深处轰然爆发！
“啊——！”李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猛地捂住左眼，整个人蜷缩着从凳子上摔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视野被染成一片血红，左眼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仿佛眼球正在被无形之火熔化。
与此同时，一些混乱、血腥、夹杂着无尽愤怒与悲伤的画面碎片，强行塞入他的脑海——冲天的火光，熟悉的族徽在刀剑下碎裂，父母染血的脸庞……那是李氏家族被灭门的记忆残片！
“李安！”铁老听到动静，疾步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李安，脸色骤变。
他立刻察觉到空气中那异常的能量波动，虽然微弱，却带着令他灵魂战栗的品级。
他毫不犹豫，一掌拍在李安后颈，力道精准，将其击晕。
能量波动戛然而止。
铁老脸色铁青，迅速检查四周，确认没有引起外界注意。
他看着昏迷不醒、左眼眼角渗出血丝的李安，又看了看掉落在炉边、那块此刻已变得灰暗无光、仿佛耗尽所有能量的金属碎片，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终究……还是来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将李安抱起，安置在里间窄小的床铺上，仔细擦去他眼角的血迹。
少年的左眼瞳孔，已彻底失去了神采，一片灰暗。
（作品慢热，作者稳定更新，每天三章，不太监，不太监，欢迎追更。珍惜每一位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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