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直接站了起来,但他的怒意并非冲我,而是一种急于抓住战机的焦灼:
“三成?李清风,你费尽周折拿到《纲鉴录》,就只动三成?而且还是这般轻描淡写的‘三等分法’?”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陛下!《纲鉴录》乃是百年难得之铁证。徐阶经营东南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此次若不借机连根拔起,难道要等他们死灰复燃,再度掣肘朝政吗?”
他手指重重叩在案几上,目光如电扫过我和张居正:“第一等才二十余人?太少了!第二等竟还能留任察看?荒唐!依臣之见,凡名录在册者,皆应罢黜!
首恶抄家流放,余者永不叙用!江南官场,正可借此涤荡一新,为我新政铺路。”
他盯着我,语气锐利如刀:“李总宪,你莫要学那些妇人之仁。除恶不尽,后患无穷。你此时手软,便是对陛下新政的不忠。”
张居正此时轻轻咳嗽一声,语调依然平稳,却将话题引向了更现实的层面:
“肃卿公此言,岂非更要震动天下?若依此议,江南政务即刻瘫痪,清丈、漕运、海防,一切皆成空谈。新政未行而先自毁根基,智者不为。”
他看向陛下,语气温和但坚定:“臣以为,李总宪‘三等分法’,虽显宽宥,实则老成谋国。既能正国法、平民愤,又能保政务不乱、新政可行。当下之要,在于‘可行’,而非‘尽善’。”
殿内死寂,只剩下高拱粗重的呼吸声。他与张居正的争论,已然超出了案件本身,成为了治国理念的又一次激烈碰撞。
陛下闭上眼,良久,才说:“朕……再想想。你们都退下吧。”
我们行礼退出。走出文华殿时,天色已黑。宫灯次第亮起,把紫禁城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拱走得最快,袍袖生风,显然憋着火。张居正与我并肩而行,忽然低声说:“瑾瑜,你今日这番话,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我知道。”
“陛下未必会全准。”
“我也知道。”
张居正停下脚步,看着我:“那为何还要说?”
我笑道:“因为总得有人说。不说,那些名字就永远藏在账册里,那些银子就永远淌在暗河里。今日我说了,就算只动一个人,那也是动。”
张居正沉默许久,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我独自走出宫门,周朔和凌锋等在马车旁。见我出来,两人迎上来。
“大人,回府?”
“回府。”
马车驶过长安街,帘外是京城的夜市。卖馄饨的、唱小曲的、猜灯谜的,熙熙攘攘,烟火人间。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人决定要动他们父母官中的三成。
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引发怎样的风暴。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我一下车,就看见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老周苦着脸迎上来:
“老爷,您可回来了。一下午,来了六拨人。有送拜帖的,有送礼单的,还有直接抬箱子来的,说是‘家乡土仪’,可那箱子沉得,四个人才抬得动。”
这老周,什么时候又改口叫“老爷”了?准是下午被那堆“土仪”吓出了幻觉。
我看了眼那些轿子,轿夫们都蹲在墙根,见我回来,纷纷起身。
“都退回去。”我说,“拜帖留下,礼单原封送回。告诉他们,李清风办案期间,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老周为难:“可有些大人,是老爷您的同年……”
“同年更该懂规矩。”我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走进府门,穿过回廊,书房里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桌上堆着小山似的拜帖和礼单。
随手翻开一份礼单:徽墨十锭、湖笔二十支、宣纸百刀、端砚一方。附言:听闻总宪大人勤于案牍,谨奉文房用具,以供驱遣。
说得真好听。我都能想象那张笑脸背后,藏着怎样的忐忑。
又翻开一份:辽东人参一对、鹿茸一副、灵芝三朵。附言:江南湿冷,恐侵贵体,奉上补品,望保重康健。
这是咒我生病?
我一份份翻过去,越翻越想笑。这些人,有的拐弯抹角打听《纲鉴录》,有的试探陛下心意,有的干脆就是想买平安。
直到翻到最后一份。
没有礼单,只有一张素笺,上面写着一行字:
“树大招风,根深难撼。君既欲伐木,当先固其本。”
没有落款。
字迹工整,用的是最普通的松烟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迹干透,平平整整,像句谶言。
然后我拿起笔,在笺纸背面,也写了一行:
风已起,木必摇。不伐病树,新苗何生?
刚放下笔,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个小缝,成儿的小脑袋探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爹!墨哥哥今儿又教我和太子射箭了!我三箭都中了红心,墨哥哥说我有天赋!”
他身后,王墨那小子摸着鼻子跟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干爹,我就是随便教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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