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犯押进京的那天,北京城飘着细雨。
我站在诏狱门口,看着囚车一辆辆驶进来。徽州府知府郑霜坐在最前面那辆车里,官袍已经换了囚服,头发散乱,但腰板还勉强挺着。
后面两辆车里,是那两个大户。再后面,是婺源、休宁那两个领头的农民。
我朝周朔招招手。
“大人?”
“把郑霜单独关一间,”我说,“那两个大户和那两个农民,关一起。”
周朔愣了一下:“关一起?”
“对。”我看着囚车从我面前经过,“让他们住一间牢房。我倒要看看,地主和农民,是不是真的‘一条心’。”
周朔懂了,点点头,去安排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农民被押下车,脸上还带着一种“我是为民请命”的倔强。那两个大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俩大户,平时在乡里作威作福,佃户见了都得绕着走。现在让他们跟被他们逼得造反的农民关一间牢房——啧啧,这画面,想想就精彩。
从诏狱出来,我直接去了内阁。
张居正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人犯到了?”
“到了。”我在他对面对下,“徽州府知府郑霜,两个煽动暴乱的大户,两个被煽动的农民头子。一共五个。”
张居正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
“叔大,”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郑霜,革职流放。两个大户,抄家,流三千里。那两个农民……”他顿了顿,“枷号示众一个月,然后放了吧。”
我愣了。
“就这?”
他抬眼看我:“怎么?”
“叔大,”我往前探了探身子,“郑霜是戴凤翔的师兄,是徐璠的同党。他在徽州府干了三年,婺源、休宁的暴动,他就算不是主谋,也是知情不报、坐视不理。”
“我知道。”
“知道你就只流放?”我盯着他,“抄家呢?查账呢?把他这些年贪的、收的、藏的都翻出来,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这些你不打算干?”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瑾瑜,”他终于开口,“咱们都是从嘉靖朝过来的。先帝那会儿,诏狱里关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菜市口的血,你比我见得少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给我出气。”他的声音低下来,“可现在不是泄愤的时候。一条鞭法刚推开,朝堂上盯着咱们的人多的是。
郑霜是知府,是朝廷命官。处置太重,他们会说我是打击报复。”
“那也得看杀谁。”我说,“郑霜是知府,是朝廷命官。他勾结豪强,煽动民变,这要是都不杀,以后谁还把朝廷放在眼里?”
张居正没接话。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心软,是在算账。算杀人之后的政治账。杀一个郑霜,换来江南多少反弹?值不值?
可我李清风,从来不算这种账。
“太岳,”我站起来,“这个事您就别管了。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弹劾你,我就找谁的问题。你就安心推你的新政。”
从内阁出来,我直接去找林润。
戴凤翔还在都察院的值房里“喝茶”。林润陪着他,桌上摆着三碟点心,两盏茶,气氛和谐得像是老友叙旧。
我推门进去。
戴凤翔看见我,脸色微微变了变。
“戴给事中,”我在他对面坐下,“有件事想告诉您。”
他警惕地看着我。
“您那位好师兄,徽州府知府郑霜,今儿进京了。”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就关在诏狱。”
他的眼皮都在打架,突然竖起耳朵,听我接下来的话。
“您二位是同年吧?”我放下茶盏,“我记得,好像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
他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御史,”我说,“待会儿带戴给事中去诏狱看看他师兄。毕竟是同年,该见一面。”
林润眼睛一亮:“下官明白。”
戴凤翔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我走出值房,身后传来林润笑眯眯的声音:“戴给事中,喝完这盏茶,咱们就出发?”
从都察院出来,我直接去了文华殿。
小皇帝的课,不能耽误。
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西游记》,见我进来,眼睛弯成月牙。
“李先生!”
我在他对面坐下,照例先问功课:“昨日的涑水先生的《史论》背熟了吗?”
“背熟了!”他放下书,挺起小胸脯,张口就来,“‘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一口气背完,一个字没错。
“陛下用功。”我点点头。
他嘿嘿一笑,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问:“李先生,怎么一直不见墨哥哥?最近他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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