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川!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定制西装被雨水浸泡得不成样子,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狼狈的褶皱。
头发凌乱地滴着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独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
他无视了所有人惊愕的目光,穿过记者们组成的人墙,径直走到了高高的台阶下,走到了沈玖的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决绝,有痛苦,更有…… 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复印件,没有法律效力。” 陆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U 盘,高高举起,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狠狠插入沈玖身旁的笔记本电脑,“这里面,是评估报告的全部原始电子档,包含了每一次修改的日志、GPS 定位信息,以及…… 每一次相关高层会议的录音。”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无数闪烁的镜头,面向那一张张或震惊,或疑惑,或探寻的脸,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我,是丰禾集团前战略拓展部经理,陆川。”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奉公司高层之命,以合作之名,潜入青禾村。我的任务,是窃取‘麦田秋’的核心酿造秘方,是制造舆论破坏她们的信誉,是分化村民,为最终的低价征地扫清一切障碍。”
“我说过谎,作过恶,我手上沾满了背叛和欺骗。”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灵魂,“但现在,站在这里,我选择…… 说出真相!”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那瓢泼的大雨,疯狂地冲刷着这个世界,仿佛要洗去所有的罪恶与谎言。
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那掌声初时还很稀疏,但随即,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引爆了全场!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云霄,压过了风声雨声,那是对一个迷途知返的灵魂,最崇高的敬意!
“陆川!你这个叛徒!”
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广场上。
程砚舟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脸色铁青地冲了过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昂贵的皮鞋,那份永远云淡风轻的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背叛后的暴怒与失控。
他冲上台阶,直逼陆川,眼中满是杀意:“你这是背叛公司!是商业犯罪!我要告你!告到你牢底坐穿!”
陆川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脊梁。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告我?” 陆川笑了,笑声凄凉而决绝,“在你告我之前,你先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一下,为什么丰禾集团的评估报告里,敢写下‘青禾村无不可替代的文化遗产价值’这十一个字?!”
他猛地向前一步,气势竟完全压过了程砚舟:“程砚舟,你来过这里吗?你弯腰看过那口古井里倒映的月亮吗?你喝过桃婶亲手为你温的一碗米酒吗?你听过阿香婆的故事,听过这片土地上女人们压抑了数百年的哭声吗?!”
“你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资本回报率!你只知道你的商业价值最大化!在你们眼里,这里的一切,都只是可以被估价、被剥离、被替代的资产!你们要的不是青禾村,你们要的,是青禾村的尸体!”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程砚舟的脸上,也砸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心上。
程砚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紫,恼羞成怒之下,竟不顾身份地伸手去抢那台笔记本电脑:“你闭嘴!”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电脑,一道道来自青禾村的身影,不分男女老少,瞬间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却有着同样坚定的眼神,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不容逾越的防线。
“这是我们村子的事!轮不到外人撒野!”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更多愤怒的声音汇聚成洪流,震得程砚舟身后的保镖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位一向视众生为棋子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感受到了名为 “人民” 的力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桃婶突然上前一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捧出了一本用粗布包裹着的、泛黄到几乎要碎裂的手抄本。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将那本《青禾女匠名录》捧在手心,仿佛捧着整个村庄的灵魂:“程总,” 桃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你说我们没有历史,没有文化。是啊,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女人当家酿酒,可我们女人的名字,从来都不配刻上祠堂的石碑,不配写进县志的篇章。”
她缓缓翻开那本手抄本的第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用早已褪色的墨迹写下的名字,那字迹娟秀而有力:“三百年前,她叫‘七娘子’。为了试出最好的曲料温度,她寒冬腊月赤脚踩曲,最后活活冻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她的名字,除了我们,没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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