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刚刚成年的青年,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户口本,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
曾经的宗族理事会成员沈大山,这个过去最维护牌坊尊严的男人,此刻却成了最积极的组织者。
他带着村里的年轻人,连夜将牌坊周围疯长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又用油布和竹竿,在牌坊背阴面搭起了一座巨大的临时避雨棚,仿佛在为一场最神圣的仪式布置祭坛。
村小的孩子小满,则成了纪实摄影师苏黎最得力的助手。
他抱着一个巨大的反光板,跑前跑后,帮着调试长曝光的相机参数。
苏黎,这位因网络视频慕名而来的女摄影师,此刻正站在牌坊对面的小山坡上,架设着她的三脚架。
她有一种预感,今晚,她将拍到自己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组照片。
农历八月二十,夜。
子时将至,一场秋雨恰在此刻停歇。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和青草的气息。
天空如洗,星辰璀璨,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百余名村民,手提着一盏盏昏黄的纸灯笼,从村子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交谈,脚步声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沙沙作响,像是一场沉默的朝圣。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些即将亲手刻名的女匠后人,她们大多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手中紧紧握着崭新的小锤与冰冷的刻刀。
子时三刻,分秒不差。
沈玖走到牌坊下,将一盏莲花灯,轻轻放在了石基之上:“吉时已到。”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桃婶。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一滴泪落下。她要刻的,是她母亲的名字 —— 王秀英。
她走到那块冰冷的石板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石面,仿佛在抚摸母亲苍老的脸颊。
然后,她左手握紧了刻刀,右手举起了小锤:“妈,我来接你了。”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铁锤轻落,石屑飞溅。在那幽幽的灯火下,一点点银白的石粉,宛如星尘,从碑身上飘散而下。
桃婶的手很稳,一笔,一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不是在雕刻,那是在用生命,去描摹一个深藏心底的名字。
“王” 字的一横,是母亲挑水的扁担。
“秀” 字的一撇,是母亲在灶前弯下的腰。
“英” 字的一捺,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最后的微笑。
当最后一笔落下,桃婶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抵在那刚刚刻好的、带着体温的名字上,发出了压抑了半生的哭声。
这哭声像一个信号。
一个又一个后人,默默地走上前。
“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开始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在这片独特的交响乐中,一个个曾经被抹去的生命,重新在石头上绽放。
“陈阿妹。” 一个中年男人,一边刻,一边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哼唱起那首古老的踩曲谣:“一脚入曲房,半身酒糟香……”
“吴二姑。” 一个年轻的女孩,手法笨拙,刻得歪歪扭扭,旁边的姑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一锤一锤地敲下去:“别怕,你奶奶看着呢。这一锤,是为她敲的。”
“沈九娘”……
山坡上,苏黎屏住了呼吸,不断地按下快门。
长曝光的镜头里,百余盏灯笼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将牌坊的背影映得透亮。
女人们坚毅的脸庞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汗水与雨水顺着石面缓缓流淌,仿佛是这块沉默了百年的石碑,流下的泪水。
忽然,苏黎通过取景器,发现了一个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奇景。
从她所在的角度看过去,那些在牌坊背面由灯火照亮的、新刻下的名字凹槽,其光与影的轮廓,竟然与牌坊正面那四个在月光下投下阴影的“贞节流芳”大字,在视觉上发生了奇妙的重叠与嵌合!
仿佛,这百年来,“贞节流芳”这四个字所投下的巨大阴影,在今夜被这十七个名字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彻底填满了!
那不是简单地覆盖,那是一种置换!是一种命运的补完!
苏黎感到一阵战栗,她知道,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记录。
她正在见证的,是一个压迫符号,在精神层面被彻底解构与重塑的伟大瞬间。
她毫不犹豫地将这组照片命名为 ——《背面的名字》。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十七个名字,只剩下最后一个。
沈云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退后一步,将位置留给了沈玖。
沈玖走到石碑前,她要刻的,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她的根。
她执起刻刀,神情肃穆,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绣花。
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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