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获得技艺认证的女匠,她们的脸上没有畏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吴主任,沈理事长,你们出来给个说法!”桃婶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一股子酒醅发酵时的火辣劲儿,“我们姐妹,一个个都是凭本事考的证,名字都刻在非遗传承人的名录上!现在倒好,你们嘴皮子一碰,成立个什么‘理事会’,就要让我们听几个老头子指挥?凭什么!”
一名新上任的村干部试图上前打圆场:“桃婶,大家有话好好说,理事会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咱们的技艺嘛……”
“保护?”桃婶冷笑一声,猛地举起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嘈杂背景下的对话录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沈宗明志得意满时,对心腹郑涛说的话:“……这些妇道人家,懂什么叫传承,懂什么叫产业布局?她们会的,不过是些力气活。等以后非遗产业园建起来,安排她们去当个讲解员,或者在体验区给游客展示一下,也算是人尽其才了。至于核心的技艺标准和品牌运营,必须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才叫‘正统’!”
录音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去当讲解员?”
“我们才是正儿八经的酿酒师!”
“欺人太甚!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啊!”
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民们,此刻也群情激愤。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非遗,但他们看得懂谁在流汗,谁在投机。
吴主任和刚刚赶到的沈宗明脸色铁青。
吴主任还想用官腔压一压,沈宗明却已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模样,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各位姐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这段录音断章取义,不足为信。成立理事会,是为了集中力量,争取上面的政策和资金,把我们青禾的酒文化产业做大做强,最终受益的,还是大家嘛!”
“说得比唱得好听!”桃婶寸步不让,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那我们问问沈大理事长,这个理事会是怎么选出来的?程序在哪里?标准是什么?我们这些持证上岗的传承人,为什么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拳,打得沈宗明哑口无言。
就在现场陷入僵持之际,小林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沈玖,时机到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省文旅厅的公开邮箱里,收到了一份来自公益律师团队的《关于请求立即暂停“青禾县非遗保护与发展理事会”组建程序的紧急建议函》。函件中,附上了沈宗明等人伪造项目评估报告、骗取扶持资金的初步证据链,以及那份疑点重重的《联名上书》扫描件,并明确指出了“签名日期早于官方文件七天”这一致命破绽。
风暴,已然卷向了更高层。
当晚,沈玖的个人直播间准时开启。
没有预热,没有华丽的开场。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镜头前,身后是一面素净的白墙。
直播间的人数,在短短几分钟内,突破了十万。
“今天,不聊酒,我们聊聊历史。”
沈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她将两份文件的高清扫描图,并排展示在屏幕上。左边,是那份来自明代、由官府颁发的《匠户执照》复制品,上面“沈氏女匠”的字样与朱砂官印,历经数百年依旧灼灼其华。右边,是那张1953年的《手工业者备案表》,在“户主”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她高祖母的名字。
“左边这份,是明朝的‘营业执照’,官府认证,女匠主理。右边这份,是新中国成立后的‘户口本’,国家备案,女人当家。”
她的手指,缓缓划过屏幕上的文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从明代,到清代,再到1953年,白纸黑字,官印为凭,‘女匠世袭’这四个字,就刻在沈家的历史里,刻在国家的档案里!现在,有人跳出来,跟我谈‘血脉正统’,说女人不能主家业?”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镜头,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屏幕前的观众,更像是在审判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魑魅魍魉:“我想问问,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祖宗规矩’?!”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服务器几近瘫痪。
当晚,雪停了。
一轮清冷的圆月,挂在洗净的天幕上,清辉遍地,如同给祖宅的废墟,披上了一层银霜。
沈玖再次来到这里,系统的签到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却已无法引起她丝毫波澜。
她走到那方被清理出来的地窖石台前,寒风从破败的屋顶灌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像一尊于风雪中涅盘的孤傲神只。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在火场中得到的半截曲刀残片。
金属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将残片,轻轻地,郑重地,置于石台的正中央。
那位置,曾是她高祖母放置印章的地方。
她闭上眼,将手掌覆在残片之上,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穿透时空,连接上那遥远的血脉源头:“若此艺,真为血脉所承,为心火所续……”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轻声念道,“请让我看见,它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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