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麻木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暖意。
沈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穿透夜色,望向村委会的方向,平静而坚定。
火来了。那就让它来。
……
上午十点整,三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黑色奥迪,准时停在了青禾村村委会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行西装革履的男女。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省农委的陈国栋。
他没有丝毫寒暄,一下车便开门见山:“沈玖同志在哪?”
祠堂改造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陈国栋环视了一圈闻讯赶来的各村代表,目光最后落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的沈玖身上。
他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言辞恳切,声音洪亮:“沈玖同志,首先,我代表省里,对你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活化传承做出的杰出贡献,表示高度肯定!”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是一颗珍贵的火种,点燃了乡村振兴的希望。但火种,需要一个更坚固、更安全的容器来保护,才能烧得更旺,烧得更远!国企,就是这个最好的保护罩!”
说着,他身后的助理立刻将一份巨大的规划图,在墙上展开。
那是一幅令人炫目的未来图景:占地上千亩的超大型酿酒产业园区,全自动化的生产线,AI视觉品控系统,覆盖全球的分销网络……
“只要你点头同意,将‘麦田秋’品牌与核心工艺,交由省农投集团进行统一运营。”陈国栋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集团将一次性支付不低于五千万的补偿金,用于改善青禾村及首批联酿村的基础设施。同时,所有参与的村民,都可以转为集团下属生产基地的正式员工,我们负责解决全村的社保、养老问题!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五千万!
解决全村社保!
这两个词,如同两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祠堂里炸开。
村民代表们瞬间骚动起来,眼神里迸发出混杂着震惊、渴望与不安的复杂光芒:
“我的乖乖……五千万……”
“要是真能给咱都交上社保,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这牌子不就成别人的了?”
“傻啊你!钱拿到手才是真的!牌子能当饭吃?”
坐在沈玖身旁的沈大山,那张一向稳重的脸上也写满了挣扎。
他凑到沈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小玖,这条件……太厚了。咱得……得慎重啊!这可是省里的意思,顶回去,怕是没好果子吃!”
沈玖没有立即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个动作。
直到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站起身,对着陈国栋微微一笑:“陈主任,感谢省里的厚爱。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请您和各位领导,参观一下我们自己的‘产业升级’。”
她没有给陈国栋拒绝的机会,转身便向外走去。
第一站,是祠堂旁刚刚落成的联酿数据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一条条数据流汇成的“数字河流”正在奔腾:“陈主任,您看,”沈玖指着屏幕,“这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溯源系统。每一坛酒,从高粱的播种、收割,到制曲、入窖、蒸馏、窖藏,再到最后分红给哪一个村的哪一户村民,所有数据都在这条链上。消费者扫码,看到的是故事;我们自己扫码,看到的是责任。我们的品控,不靠AI,靠的是每一个环节上,都不敢砸了自己饭碗的良心。”
陈国栋眉头微蹙,不置可否。
第二站,是青禾村最大的那片发酵作坊。
一排排半埋在地下的窖池,正散发着浓郁的、混杂着粮香、曲香和窖泥香的复杂气息。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婶,正赤着脚,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口老窖的窖壁。
“这位是桃婶,我们这里最年长的酿酒师傅。”沈玖介绍道。
桃婶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对着领导们笑了笑,露出朴实的牙齿:“俺不懂啥大道理,”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俺只知道,这窖泥是俺婆婆传给俺娘,俺娘又传给俺的。这泥巴有脾气,你对它好,它酿出的酒就醇,就厚。你要是拿机器糊弄它,它酿出的酒,就没得魂儿。”
陈国栋的目光在那口油亮、细腻、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老窖泥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最后一站,他们站在了村口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中央。
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如同大地金色的呼吸。
沈玖伸手指着远处连绵的村庄和阡陌,声音清越而有力:“陈主任,您的规划图很宏伟,要建万吨级的现代化大厂。可您知道吗?一坛好酒的灵魂,不仅仅来自窖池和工艺,更来自这片土地的阳光、风雨和独一无二的呼吸节奏。红旗村的高粱,因为日照足,淀粉含量高,出酒爆香;白马河村的山泉,甘洌清甜,酿出的酒才回味悠长。这些,是任何标准化的生产线都无法复制的。您要建一个厂,等于要砍掉我们这三十七个村子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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