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七种截然不同的频率,十七道强弱各异的脉动,如同十七颗心脏,在不同的时空里,以各自独有的韵律跳动着。
它们交织在一起,却又彼此分明。
沈玖闭上双眼,任由那股庞杂而古老的信息洪流冲刷着自己的感知。
她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幅月下的群像。
一个女人的步伐沉稳如钟摆,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撼动大地的力量,那是将一生的坚韧都踩进了脚下。
另一个女人的脚步轻盈似风掠草尖,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欢快,仿佛在与泥土里的精灵嬉戏。
还有的,步伐中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有的,带着中年丧夫的沉重;有的,带着对丰收的祈盼;有的,带着对远方情郎的思念……
她们哼着同一首《启灵谣》,呼吸的起伏却各不相同。
但奇妙的是,无论她们的步伐是沉重还是轻盈,是急促还是舒缓,都在那首歌谣的同一个呼吸节点上,完成了发力的瞬间。
殊途同归,百川入海!
沈玖猛然睁开双眼,一道精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她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正宗”,从来不是让一千个人去复制某一个人的动作,更不是用冰冷的数字去框定一个僵死的标准。
真正的“正宗”,是让每一个独立的生命,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节拍,然后与这片土地的脉搏,同频共振!
“林晚晴……”沈玖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想用标准杀死‘麦田秋’,那我就用标准,为你奏响一曲挽歌。”
当晚,青禾村所有学员都被召集到了灯火通明的陶甑房。
气氛有些压抑,所有人都以为,沈玖要开始训话,要纠正她们这几天的“错误”。
然而,沈玖没有打开投影,没有分发任何讲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对一旁的阿光点了点头。
阿光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奇特的音频,通过环绕音响,流淌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是一段脚步声。
很沉重,很笨拙,甚至可以说毫无节奏感可言。
时而停顿,时而拖沓,还伴随着一阵阵粗重的喘息。
但在这杂乱的声响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是手掌贴着地面,感受着曲块温度时,皮肤与尘土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这是……阿秀?”有人认了出来。
阿秀,是学堂里唯一一个聋哑学员。她无法听到《启灵谣》,只能靠着观察和感受,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踩曲。
“你们听到了什么?”沈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熟练。”
“节奏是乱的。”
“好像……很吃力。”
学员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沈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听到的,是一个沉默的生命,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与脚下的曲灵对话。她的脚在寻找力量,她的手在感知温度,她的心在寻找节拍。这声音里,没有模仿,没有伪装,只有最真实的笨拙,和最真诚的渴望。”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渐渐低下头的年轻脸庞,声音陡然提高:“从我踏入青禾村的第一天起,我要的,就不是一群只会模仿我的傀儡!我要的,是一群能站在这片土地上,酿出自己悲欢离合的酿酒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陶甑房里回荡,振聋发聩。
“我宣布,从明天起,举办青禾村第一届‘一人一味’酿造大赛!”
“所有规则全部作废!你们可以自由调整曲料的配比,可以自由控制发酵的周期,可以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去踩曲,去歌唱,去聆听!”
“我不要你们酿出‘像我’的酒!”沈玖的眼中,燃起两簇火焰,“我要你们,酿出‘是你’的酒!用你们的爱恨,你们的过往,你们的喜悦与悲伤,去酿一瓶,只属于你自己的‘麦田秋’!”
……
林晚晴是在第二天清晨赶到县里的,她连夜从省城出发。
她听说了沈玖那场“离经叛道”的动员会,精致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怒意。在她看来,这是对学术的挑衅,对科学的背叛。
县食品协会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林晚晴将一份装订精美的《“麦田秋”消费者偏好调研报告》分发给与会的几位领导,包括态度一直有些摇摆的王秘书长:“各位请看,”她指着报告中的饼状图,声音冷静而自信,“我们通过对全国六个主要城市的八百名高端白酒消费者进行盲品测试和问卷调查,结果显示,有高达87%的受众,明确表示更期待‘麦田秋’能有稳定、可预期的经典风味。”
“这意味着什么?”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这意味着市场需要一个标杆,一个灯塔!而个体化的、情绪化的酿造,只会带来品质的波动,最终损害的是整个青禾村的品牌信誉!”
她的报告数据翔实,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人心里的那杆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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