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种技艺脱离了理性的规训,它便不再是‘术’,而会异化为‘巫’。它会催生一种可怕的‘集体幻听’,让传承者混淆现实与虚妄,最终被其反噬,沦为技艺的奴隶……”
“这不是理论推演。”陆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静而敏锐,“沈玖,你发现了吗?他的用词,‘可怕的’、‘反噬’、‘奴隶’,这充满了强烈的情感偏向和个人恐惧。他并非在研究历史,而是在为自己撰写一份病历,一份跨越数十载、以他人理论诠释内心恐惧的病历。他在用学术,包装自己的创伤。”
创伤……
沈玖的脑海中,浮现出沈清秋那张悲伤的脸,和那句“妹妹没疯,她记得”。
“陆川,”沈玖深吸一口气,“我们去一趟明溪书院。如果我没猜错,他所有恐惧的源头,都在那里。”
当晚,沈玖和陆川驱车来到了早已荒废的明溪书院。
而让他们意外的是,沈清秋竟然也等在了那里。
“我……整理妈妈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沈清秋的脸色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盘老旧的磁带,“这是最后一盒,当年他们清理时,妈妈将它藏在了床腿夹缝中,无人察觉。”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三人没有多言,沈玖从车里拿出了一台老式的录音机。
当她按下播放键,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稚嫩却空灵的童谣,缓缓流淌出来:
“……踩曲三更半,魂归麦田远……姐姐领路,妹妹跟上,一步一叩首,曲中魂儿香……”
这歌声,仅有一个主旋律,却似有无数细微和声在其后交织、共鸣,听来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山谷回响,带着诡异而神圣的气息。
“是她……”沈清秋抬手捂住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是我姑姑的声音……我小时候听过她唱……”
陆川却死死盯着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音频频谱分析图,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震惊:
“沈玖,你看!”他指着屏幕上那复杂的波形图,声音颤抖着,“你看这波形,它并非单一的声线,而是如同DNA双螺旋一般,缠绕着无数细微的谐波!这……这不是歌,这是钥匙!一把用声音铸成的钥匙,用来开启微生物世界的门!如果《培菌心诀》是心法,那这段童谣,就是缺失的‘引灵段落’!是一种通过特定声波频率,来激活和引导窖泥中优势菌群进行定向繁殖的古老技艺!”
所谓的‘疯言疯语’,所谓的‘童谣’,竟是现代科学难以理解的、真正的‘神曲酿造法’!
“我明白了……”沈清秋声音颤抖,泪眼中满是悔恨与顿悟,“我妈妈并非病了……她也不是在守护疯病的记忆……她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她听见了姑姑的歌声,听见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从书院深处的阴影里,蹒跚着走了出来。
是那个退休的守卫,许伯。
他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沈玖身上,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解脱:
“丫头,你终于来了。”他罕见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年……你爷爷还在世时,那位姓沈的小先生,总在子时过后独自归来。”
沈玖心头剧震,“小先生”,说的是沈砚文!
“他默默无言,只站在井边,将一张张烧成灰烬的纸条投入井中。”许伯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不远处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我不识字,但我看见过,他烧东西前,总会哭。有一次,他烧的不是纸……”
许伯的目光,缓缓移向沈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只小巧的绣花鞋。
“他烧掉的,是一双如出一辙的绣花鞋。”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姑姑的歌声,沈砚文的恐惧,被烧掉的鞋,被“清洗”的传承者,奶奶的“幻听”……
那双鞋,根本不是普通的遗物!它和奶奶一样,是“活体陶符”!是承载着那些被抹杀的女性传承者集体记忆与不灭执念的载体!
“归流会”真正畏惧的,从来不是酿酒的技艺,而是这种通过血脉与土地代代相传的“群体性感知”!他们害怕这种共鸣会唤醒沉睡的历史,会动摇他们用百年谎言构筑起来的秩序神话!
沈砚文并非在扼杀一门手艺,而是在扼杀自己的姐姐,扼杀自己的过往,扼杀那份令他恐惧至骨髓、无法掌控的‘共鸣’!
“姐姐别唱了……他们来了。”
子夜的寒风掠过井口,仿佛携来了多年前那个小女孩最后的绝望呢喃。
沈玖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与悲伤皆已消散,只剩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她一言不发,从车里取出一个便携式防水音箱,将那段刚刚还原的《引灵段落》导入其中,设置成循环播放。
她将音箱,轻轻地放在了古井的井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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