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分公示、技艺问答、口述历史……学员们轮流采写,轮流编辑。让她们自己写,写自己,写身边的人和事!”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疯狂。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都燃起了火光。
阿娟激动得脸颊泛红,她紧紧攥着拳头:“我……我会用油印机!我们小时候,女学堂就是那么印教材的!”
话音刚落,许伯转身就往后院的杂物间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记得……我记得那台老家伙还在……”
不多时,他拖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箱子。
箱子打开,一台五十年代的老式油印机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油墨滚筒已经干裂,钢板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沉默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阿娟带着两个最年轻的学员,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擦拭、上油、调试。
她们彻夜未眠,将机器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可最后,还是卡在了一个关键的难题上——铅字模里,缺了一块。
缺的,恰恰是那个“言”字。
没有“言”,怎么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被浇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抽着旱烟的老林叔,忽然站了起来。他从贴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铜钱。
铜钱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
——“言”。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老林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说,这世道,总有话不敢说的时候。不敢说,就别忘了。把这个字捏在手里,让它长在手上,总有一天,能说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铜钱上。
它那么不起眼,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众人合力,将这枚承载着百年沉默的铜钱,小心地嵌入了字模的木框之中。
当铜钱“咔哒”一声落稳时,第一版属于她们自己的铅字,就此诞生。
陆川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悄悄地将一个无线网络模块,接到了书院的老式电脑上。有了这个,所有稿件都能实现电子同步备份。
就算油印机被查收,她们的声音,也永远不会消失。
首期报纸印制的当晚,毫无征兆地,全村停电了。
备用的发电机也出了故障,怎么都打不着火。
眼看着调好的油墨即将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难道,连老天爷都不帮忙?
沈玖站在窗前,望着漆黑一片的村庄,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远处晒场边上那个废弃的风车磨坊的剪影上。
“有办法了!”
她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学员,顶着夜色,冲向磨坊。
她们拆下早已锈蚀的巨大叶片,用麻绳和杠杆,改装成一个简陋的手摇传动装置,硬生生把滚筒和风车的轴承连在了一起。
没有电,她们就用人力!没有风,她们就自己造风!
书院的印刷室里,阿娟握着沉重的摇杆,一圈,又一圈。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她没有停下。
她一边摇,一边大声朗读着刚刚采写好的稿件,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有力:
“王招娣的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她说——我娘总说,我是替她去读书,替她圆梦。但今天我想告诉她,我不是替娘圆梦,我是替我自己活着!”
“嗡——嗡——”
滚筒转动,一张张带着墨香的纸页,伴随着她洪亮的声音,从油印机里飞出。
几张纸被风吹起,飘出窗棂,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群奋不顾身扑向火光的白蝶。
第二天清晨,这些“白蝶”悄无声息地落满了青禾村的各个角落。
有的被塞进了门缝,有的被压在了窗台的酱菜石下,有的,甚至就那么明晃晃地出现在了祠堂的茶几上。
村东头的李奶奶,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报纸。当她看到“学堂小先生”一栏里,自己孙女的名字和照片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直以为孙女只是在学堂里瞎胡闹,从不知道,她已经能独立带班,教村里的婶子们分辨曲料的好坏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找到了沈玖,抓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啊?我……我昨天还骂了她……”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也有人当场就把报纸撕得粉碎,指着自家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长舌妇!竟敢把家里的事捅出去!这是要搅乱家风!”
面对这些,沈玖不争也不辩。
她只是在第二期报纸上,开设了一个新的栏目——“回音栏”。
她把那些最尖锐、最刻薄的批评意见,原封不动地摘录了上去。
然后在下面,附上了一行简短的回应:
“你说我们挑拨亲情,可为什么母亲能拿祠堂的补贴,女儿却连祠堂的门都不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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