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年迈,转身就往漆黑的库房里跑。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子,咳嗽着走出来。
众人围拢过去。
许伯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用棉线装订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的旧书。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乡音三字经》。
陆川打开手机手电筒,凑近了照亮。
沈玖轻轻翻开扉页,一行娟秀而有力的毛笔小楷,赫然映入眼帘:
“周婉云编于戊午春。”
周婉云,正是沈玖太外婆的名字。
一股暖流,瞬间从沈玖的心底涌起,传遍四肢百骸。跨越了近百年的时光,她仿佛能看见,一位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子,在摇曳的油灯下,一笔一划,将开启民智的希望,寄托在这本小小的启蒙读物上。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一份传承,一份血脉里从未断绝的信念。
首次“童声议事会”召开的那天,天气晴好。
议事角破天荒地在旁边加了一排小板凳,坐着十几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子。他们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小禾就坐在最前排,腰板挺得笔直。
族老们虽然最终在舆论压力下勉强同意,但个个板着脸,显然只是想看一场闹剧。
议事会的前半段波澜不惊,讨论着农田水利、曲料分配等常规事务。
终于,到了最后五分钟的“童声议事”环节。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本画册:“我……我们想把村口那个废弃的猪圈,改成一个‘麦芽故事屋’!”
他翻开画册,上面是用蜡笔画的图画,色彩斑斓。
“我们可以把踩曲的时候唱的歌,改成我们能听懂的儿歌,让小弟弟小妹妹们一边玩,一边学怎么酿酒。”
另一个女孩也举起了手,她画的是一幅画:“这是我妈妈在酒坊里踩曲的样子,这是我奶奶在祠堂外的石碑前,念上面名字的样子。我想把这些都画下来,让村里所有人都看到。”
一时间,孩子们七嘴八舌,提出的议题一个比一个惊人。
他们想要用村里的广播站,每天播放一段“青禾故事”。
他们想要为村里每一棵百年以上的老树都挂上牌子,写上它的故事。
他们甚至提议,要在每年酿新酒的时候,举办一个“小小品酒会”,当然,他们喝的是麦芽水。
大人们都听傻了。这些在他们看来异想天开甚至有些荒唐的想法,从孩子们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真和力量。
陆川站在人群外,全程举着手机录像。他的镜头里,有孩子们闪闪发光的眼睛,有大人们从轻视、错愕到沉思的表情变化,有阿娟脸上欣慰的泪水,更有沈玖嘴角那抹了然的微笑。
当晚,一个由陆川剪辑的,名为《我们的声音》的短视频,被上传到了县融媒体中心的官方账号上。
视频里,小禾清脆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响起:“他们说,我们还小,不懂事。可是,我们想让这个村子,听到我们的声音。”
视频迅速发酵,“乡村儿童议事会”的话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了同城热搜。
第二天一早,县教育局的电话就打到了村委会,详细询问这种模式的可行性,并表示希望能在全县范围内进行试点推广。
舆论的火,彻底烧旺了。
祠堂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再次以宗族的名义,发布了一纸公告,言辞激烈,直指沈玖“蛊惑人心”,利用无知孩童,行搅乱宗族纲常之实。公告最后,强硬地要求收回议事鼓的鼓槌管理权,宣称“此等圣物,不可再落于宵小之手”。
这一次,沈玖没有再写文章回应。
她直接走上了议事台。
面对着台下闻讯而来的全村老少,以及几位面色铁青的族老,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角。
“鼓槌,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也不属于某一个地方。”
沈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它只属于,那些需要发声的人。”
她顿了顿,掷地有声地宣布:“从今天起,这个议事角,将正式升级为‘青禾共议会’!”
“共议会的成员,将不再由祠堂指定。而是由我们青禾村四大群体,共同推选产生!”
“第一类,是所有通过认证的曲师。”
“第二类,是所有参与共耕计划的农户。”
“第三类,是书院的全体师生。”
“第四类,是童声议事会的儿童代表!”
“四类群体,每季轮换推选代表,共同商议村中大小事务!”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不亚于一场彻底的革命。它将祠堂数百年来牢牢攥在手里的权力,彻底打碎,然后重新分配给了每一个为这个村子贡献力量的普通人。
投票就在当天下午举行。没有复杂的票箱,只有四个贴着标签的大竹筒。
村民们排着队,将自己用炭笔写下名字的纸条,郑重地投进代表自己群体的竹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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