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联系了自己大学时期的导师,一位在非遗研究领域颇有建树的老教授。以“边远乡村民俗文化的数字化保护与传承创新研究”为名,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数万字的省级社科基金项目申请书。
今天,他收到了导师的回复。
项目,批了。
一笔专项资金,将直接划拨下来,用于建立“青禾村女性酿酒传人数字档案馆”。
陆川在填写执行单位时,特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被外部势力掣肘的选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青禾村集体所有经济组织”。这意味着,这笔钱,将完全由村里自己支配,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做完这一切,他拨通了沈玖的电话。
电话那头,沈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陆川听她讲完了“归名计划”的进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沈玖,有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什么事?”
“我来青禾村之前,是丰禾集团的人。”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陆川甚至能想象出沈玖脸上表情的变化。
他没有等她发问,继续说道:“他们派我来,是为了评估收购沈氏酒坊的可能性,核心目标就是你们的‘秘方’。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我提交给他们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正式报告,结论就是——沈氏秘方工艺复杂,与本地水土、微生物环境深度绑定,不具备任何商业化复制的价值。”
他是在保护她,用他的专业,筑起了一道外人看不见的墙。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传来沈玖轻轻的呼吸声。“陆川……”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陆川打断了她,“现在,我也是。”
档案馆的建立,让阿娟的工作变得更加系统。她不再只是一个抄写员,而是一个真正的历史档案管理者。
在整理那八十九份申请资料时,她将所有女性的名字、生卒年份、参与酿酒的工种和时间,一一录入数据库。
当她把所有数据做成一个时间轴时,一个诡异的巧合,让她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在十二位被宗族祠堂除名的女性中,竟然有六个人,死于同一年——1954年。
更准确地说,是1954年的夏天。
阿娟立刻去县档案馆,调阅了当年的县志。关于青禾村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五四年夏,遇百年洪涝,沈氏酒坊因灾停产,秋后复工。”
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的记录。
停产,却无一人伤亡?这不合常理。
阿娟的心沉了下去。她带着疑问,开始走访那六位女性的后人或邻里。
拼凑起来的口述,渐渐还原出一个被刻意掩埋的,惨烈真相。
那年夏天,暴雨连下了一个月,村外的河水暴涨,随时可能冲毁护村的堤坝。村里所有年富力强的男丁,全都被征调去守卫村堰,加固堤防。
酒坊里,只剩下一群女人。
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上游的洪峰滚滚而来,河水漫过了堤坝!冰冷的泥水瞬间灌进了村子。
“保住曲块!那是咱们明年的命根子!”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酒坊的女人都知道,窖池里的那些曲块,是来年酿酒的根本,一旦被水泡了,青禾村一整年的生计就全完了。
没有男人,她们就是酒坊的脊梁。
一群女人,在齐腰深的泥流中,手拉着手,互相搀扶着,一次又一次冲进摇摇欲坠的窖池,将一筐筐珍贵的曲块抢运到高处。
最后一次,当沈云娥带着十几个姐妹冲进去时,本就松动的窖池顶梁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泥石流,裹挟着砖瓦木料,瞬间吞噬了她们。
事后,洪水退去,男人们从堤坝上回来,面对的是一片狼藉的酒坊和十几具冰冷的尸体。
然而,当时的族长,却以“未婚女子不得入祖坟,不洁之身不得列祀”为由,严令禁止为她们举行任何形式的追悼。她们的死,被定义为“意外”,她们的名字,也从族谱和一切记录中被抹去。
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阿娟握着记录的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当沈玖听完阿娟的讲述,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踩梦》的鼓点,不仅仅是共鸣,更是求救,是呐喊,是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不甘的悲鸣!
就在这时,许伯拄着拐杖,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异常凝重,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玖丫头,阿娟丫头,你们都在啊。”
他走到桌边,将手中那个锈迹斑斑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把铜钥匙,造型古朴,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
“这是……”沈玖不解地问。
“当年书院关门的时候,老馆长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许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让我好好收着,说里面有为沈家女人正名的东西。我……我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几十年,一直不敢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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