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晨雾像掺了蜜的纱,裹着新谷的清香漫过层层梯田。沉甸甸的稻穗压得禾秆弯成弓,穗尖的谷粒饱胀得泛着琥珀色的光,风过时,田垄里翻起的金浪作响,连空气都被浸得甜丝丝的,吸一口,肺腑里像落了场金粉雨。秦军士兵与百越人并肩立在田埂上,手里的镰刀磨得能照见人影,刀刃映着初升的日头,晃得人眼晕——去年这时,这里还是乱石嶙峋的坡地,如今竟连成片的金色海洋,连田埂上的野草都沾着谷香。
罗铮蹲在晒谷场边,指尖拂过新做的称量装置。那横杆是用岭南特有的铁木削成的,黑沉沉的泛着油光,一端挂着铁皮敲成的粮斗,边角卷着圈铜边防磨,另一端坠着个拳头大的石砣,砣身上凿着的刻度,支点处嵌着的青铜轴被打磨得溜光,摇起来咯吱咯吱响,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偏。你看这平衡,他往粮斗里铲了一筐新谷,饱满的谷粒涌进去,横杆立刻带着石砣咕噜噜滚向末端,直到两端齐平才稳稳停住,去年用陶罐估摸着分粮,多的多,少的少,有回百越的阿婆捧着半碗糙米哭,说孙儿不够吃。如今这杠杆一量,一石就是一石,谁也亏不了。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个巴掌大的铜秤,秤杆比筷子略粗,上面镶着银星刻度,秤砣是个巴掌长的铜鱼,鱼尾还能活动。这是给哨兵备的,他捏着铜鱼晃了晃,一人一天两合米,挂在腰上随用随称。去年开荒时,谷粒金贵得能当钱使,有个士兵省下三天口粮给百越的孩子,自己啃树皮。如今丰收了,更得算明白——好收成不是糟践的理,是让每个人都吃得踏实。
墨雪蹲在谷堆旁,正给新做的量器上蜂蜡。那量器是个三层套盒,外层是,中层是,内层是,每层的侧壁都刻着细密的刻度,最底层藏着块带细孔的活动底板,扳动侧面的木栓,底板就会倾斜,漏出谷粒里混着的沙土。你瞧这机关,她往最上层舀满谷粒,轻轻抽拉中层的木栓,谷粒落入下层,不多不少正好一升,给百越的孩子们分粮时,用;给伙房备炊时,用,一个盒子顶三个用。她用手指戳了戳底板的细孔,沙粒正顺着孔眼往下掉,去年筛沙得三个人蹲在那儿挑,现在量谷时顺带就清干净了——省出的力气,够多割半亩稻子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篓里掏出个竹编的小玩意,是个迷你量器,上面刻着孩童手掌大小的刻度:这是给阿竹他们做的,让孩子们学着认刻度,将来就知道一合米能熬稠粥,一升米能饱全家的道理。
田埂上忽然响起的铜鼓声,老巫祝披着件绣满稻穗的麻布袍,袍子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烁烁。他手里的兽皮卷又添了新歌词,墨迹还带着潮气,显然是刚写就的。老人站在梯田最高处,手里的蛇头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铜铃作响,随即扯开嗓子唱起来,声如洪钟撞在山壁上:红土翻呀翻,翻出金疙瘩;汉犁拓呀拓,拓出米粮仓;越女舂呀舂,舂出白珍珠;秦兵守呀守,守住好日子——
歌声未落,百越的汉子们就跟着应和,姑娘们甩着竹篮里的新谷,哗啦啦的谷响成了伴奏。秦军士兵也跟着哼,把夯歌的调子揉了进去,刚劲的声线混着婉转的吟唱,竟比任何乐曲都动听。惊飞的白鹭群从稻田掠过,翅膀扫过稻穗,带起一阵金粉似的谷壳,落在士兵和百越人的肩头,像撒了层碎金。
要刻在铜鼓上!老巫祝拍着腰间的铜鼓,鼓面的蛙纹被摩挲得发亮,让子孙后代都瞧瞧,当年咱们是怎么把石头山啃出粮仓的!
山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蒙恬的亲卫校尉翻身下马时,甲胄上的晨露落在青石板上。他身后的士兵扛着个谷仓模型,那模型是六层木楼,每层都糊着油纸防潮,楼底装着木轮,推起来作响。将军听说岭南要丰收,夜里都睡不着,校尉大步走向晒谷场,靴底沾着的泥里还混着谷壳,去年从关中运粮,路上要走三个月,雨水一泡就发芽,十石能剩下五石就不错。今年若能自给,弟兄们就能顿顿喝上新米粥了!
他刚走到称量装置旁,就见罗铮将满满一斗谷粒倒进铁皮粮斗,杠杆一声弹平,石砣稳稳停在的刻度上。这片梯田,罗铮指着连绵起伏的金色波浪,保守说能收五千石,够全军吃半年。东边新垦的坡地明年也能下种,后年就能往关中运粮了。
墨雪提起那只刻着孩童刻度的小量器,往校尉手里的布袋里舀了三升谷:尝尝新米的滋味。用山涧的泉水煮,开锅时香得能招蝴蝶。她笑着说,去年这时,咱们还在挖野菜、摘野果,有个小哨兵吃多了野果闹肚子,如今啊,锅里的米能堆得冒尖,管够!
校尉抓了把谷粒在手心搓,谷壳裂开,露出雪白的米粒,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忍不住往嘴里丢了几粒,轻轻一嚼,清甜的米香立刻在舌尖散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将军说过,岭南能自给那天,就请弟兄们吃白米饭,就着越女腌的酸笋,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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