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烧床板的余烬彻底冷却,灰白色的粉末被林墨用贝壳仔细收集起来,倾倒入“寂静之地”边缘汹涌的海浪中,让永恒的大海去消化那段不堪的过往。
石屋内部和外部的“净化”似乎都已完成。
边界森严如铁幕,沃土在渠水的低语中等待播种,水利系统初步运转,哨塔骨架刺向天空。
一种由外而内的秩序感,正在这片曾经充满混乱和创伤的土地上缓慢建立。
百亩新田在渠水的滋养下,第一批播下的木薯和浆果种子,已悄然破土,探出星星点点稚嫩的绿意,在广袤的黑色焦土上织出脆弱的希望之网。
哨塔的基桩和部分主架在守望崖上稳固矗立,滑轮升降梯的藤绳在测试中发出令人满意的“嘎吱”声,标志着防御与视野体系的升级。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着更自主的生存状态迈进。
饥饿的威胁在沃土与流水的保障下逐渐退潮,身体的疲惫在规律劳作后得以恢复,甚至那悬挂的怀表“嗒嗒”声,似乎被纳入了某种有序的节拍,不再仅仅是惊悸的源头。
然而,每当结束一天繁重却充实的劳作,在暮色中拖着略显疲惫但满足的身体回到空旷石屋;或是深夜独坐篝火旁,听着火焰噼啪与石屋外风声;又或是在守望崖上短暂休憩,眺望无垠的、吞噬了埃里克和米拉也映照着日升月落的苍茫大海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虚空感,便会如同海底最顽固的暗流,悄然漫上心头,浸透四肢百骸。
生存的需求被满足,安全的边界被划定,时间的秩序被建立,但灵魂的某处,依旧残留着被背叛彻底撕裂后的石屋,回荡着暴风雨夜那无声的碎裂与凄厉的尖叫。
纯粹的劳作、掌控和防御,如同不断垒高的石墙,可以阻挡外来的危险,却无法填满内部这道由“他人”之恶和信任崩塌所掘出的深渊。
他驱散了物理的痕迹,焚烧了承载记忆的木头,但那种被彻底孤立的“感觉”,那种对人性最后的温暖幻想的彻底破灭,依然如同幽灵一般,在他最放松的时刻悄然显现,带来一种无根无凭的漂浮感。
他需要一种能将那些无法磨灭的痛苦、孤独、甚至是对这片囚禁之海又恨又依赖的复杂情感,转化为某种有形、可控、甚至……“美”的形式。
他需要一种从自身痛苦中淬炼出的、凝固的倾诉,一种能为内心那片荒芜之地赋予意义和形式的“仪式”。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微弱的火星,在他巡视领地、检查陷阱或打磨工具时偶尔闪过。
直到一个偶然的发现,才真正点燃了这簇微弱的火种,并将其变成不可遏制的创作冲动。
在他为哨塔寻找更坚固的木材时,深入到了岛屿南端一片人迹罕至的区域。
这里地质构造特殊,遍布着灰黑色的火山岩,植被相对稀疏。
在一次攀爬一处陡峭的岩坡时,他脚下打滑,手本能地撑地,掌心却被一块边缘异常锋利的黑色石块狠狠划破,鲜血瞬间涌出。
痛呼一声,林墨皱眉查看伤口,同时目光落在了那块“罪魁祸首”上。
它通体漆黑,质地致密,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断裂的边缘竟折射出一种冷冽的寒光,锐利得惊人。
他忍着痛,小心地拾起那块碎片。入手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密度大。
他对着阳光转动,在看似纯黑、不透光的基底中,随着角度的变换,竟隐隐流动着幽暗的内蕴光泽!
墨绿如最深的海渊,暗红如黄昏的残霞,甚至在某些特定角度,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熔金般的亮色!
这光泽不是浮于表面,而是深深内敛在石头之中,仿佛被远古的烈焰锻造后又急速冷却,将火的灵魂与色彩永恒地囚禁在了这黑色的晶体之内。
那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如同他内心那片望不见底的孤独与创伤。
而那内蕴的、变幻的瑰丽光泽,却又像被压抑的火焰,被禁锢的呐喊,被痛苦淬炼后残存的,扭曲的美。
它沉默、坚硬、冰冷,却又蕴含着被地火锻造过的、凝固的、澎湃的能量。
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灵魂!
林墨怔怔地看着手中这块折射着幽光的碎片,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蔓延,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要用这些被地火淬炼过、凝结了毁灭与瑰丽的碎片,在这座囚禁他的孤岛上,拼嵌一幅永恒的图景。
一幅他熟悉到刻入骨髓,既给予他食物又吞噬他“同伴”,既是他的囚笼又是他全部世界的——海岸线!
这念头无关生存,甚至耗费巨大,需要难以想象的时间、耐心和体力。但它像一道撕裂阴霾的强光,瞬间照亮了内心深处的荒芜与石屋。
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取代了连日来的虚空感,也压倒了理性的权衡。
他隐约感到,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将内在无法言说的风暴,转化为外在静默的、永恒的形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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