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埃里克的警示,他林墨或许会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新的“不速之客”抱有天真幻想;若没有米拉的背叛,他或许会在长期的孤独中放松警惕,对潜在的恶意失去敏感。
地狱的火焰灼烧过他,几乎将他焚毁。
但火焰的光芒,也无比清晰地照亮了他自身的轮廓,照亮了人性在极端压力下可能滑向的深渊,照亮了“信任”这个词背后隐藏的沉重代价,也照亮了在这片失去文明约束的荒野上,唯有绝对的自我依赖、清醒的警惕和强大的掌控力,才是生存下去的不二铁律。
“亦可为镜鉴……”
林墨对着篝火,低语出声,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掌心那道疤痕。
触感粗糙而清晰,如同铭刻在皮肤上的教训。
“地狱”的体验是痛苦的,但痛苦中淬炼出的认知,却是无价的。
他人的“恶”与“愚”,反过来照亮并强化了他自己的“存”与“智”。
他需要将这份用血泪、背叛和死亡换来的生存领悟,铭刻下来。
要像“寂静之地”的界碑和黑曜石海岸线那样,成为这座岛屿、他灵魂疆域的一部分,成为一种永恒的警示与启示。
这不仅仅是总结过去,更是为未来所有可能面对“他人”的时刻,立下根本性的法则。
地点,就在“寂静之地”那块界碑旁。
那块一人多高的灰色页岩,肃杀地矗立在竹刺陷阱阵前,正面“寂静之地”四个大字如同滴血的宣告,指向西方那片浸染了死亡气息的海域。
在它的背面,恰好有一片相对平整、未经斧凿的岩面,朝向东方。
那里,将成为他哲学铭文的基座。
一个风势稍缓的清晨,林墨带着那把用于凿刻的燧石凿和沉重的石锤,再次来到了“寂静之地”的边界。
海风掠过密密麻麻的竹刺顶端,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低语的亡灵,在警告生者勿近。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淡淡的、植物燃烧后的焦土气息。
他抚摸着界碑正面那冰冷粗粝的刻痕,然后,缓缓绕到了背面。
这里的岩面更显灰白,质地坚硬。
他站定,凝神静气,目光如同勘探矿脉般扫过岩石的纹理。
然后,他举起燧石凿,对准预想中第一个字起笔的位置。
石锤带着他沉静的反思和冰冷的决断,狠狠砸下!
“铛!”
清脆而有力的撞击声在肃杀的海岸边炸响,远比砍伐竹子或夯实地基的声音更尖锐、更富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石屑应声飞溅,在灰色的岩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白点。
每一凿,都凝聚着被背叛时撕裂的痛楚,对人性深渊的凝视,以及从灰烬与血泊中挣扎爬起后,那份冰冷的、不容动摇的清醒。
锤起凿落,单调而重复,却仿佛在与岩石的永恒对话,要将无形的思想锻打入有形的物质之中。
“铛!铛!铛!”
石锤与燧石凿交击的声音,在海风与竹叶的沙沙声中,显得格外孤立而坚定。
石屑在风中飞舞,落在他的肩头、发间,沾在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树皮背心上。
林墨的眼神专注至极,瞳孔中映照着灰白的岩面和飞溅的石星,仿佛在进行一场与自我灵魂最深处的交割仪式。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求生者或复仇者,而是一个在荒芜与废墟上,试图建立根本法则、提炼生存哲学的孤独立法者。
笔画在坚硬的岩石上艰难地延伸、加深。
每一凿都需要力量与精准的结合,既要破开岩石的抵抗,又要控制笔画的走向与深度。
汗水沿着他绷紧的太阳穴滑落,手臂的肌肉在持续发力中微微颤抖,虎口再次被熟悉的震裂感侵袭,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缠在凿柄上的旧布条。
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感官与精神,都凝聚在凿尖与岩石接触的那一点上,凝聚在那个正在从虚无中被奋力召唤出来的、即将永恒的意念之上。
“他人即地狱。”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喘息,审视着这四个已然成形,触目惊心的大字。
它们粗犷、狰狞,深深凹陷进岩石的骨髓,带着不容辩驳的判决意味。
是的,这是第一重认知,是血泪换来的铁律,是对未来一切可能的“他者”关系的终极定性,是防御的基石。
他向右侧移动了一步,在稍低的位置,重新举起了燧石凿。
“铛!”
新的笔画开始延伸。
这一次,凿刻的节奏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一些判决的凌厉,多了一些反思的沉凝。
“亦可为镜鉴”。
最后两字,他凿刻得格外深沉、缓慢。“
这两个字,仿佛是从“地狱”的灰烬中,提炼出的闪光的金属。
十个巨大的汉字,分作两行,在坚硬的岩石上终于完全显现:
“他人即地狱,”
“亦可为镜鉴。”
字迹比正面的“寂静之地”更加粗犷、更加深刻,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透着一股历经劫波、洞悉人性后的苍劲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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