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清冷而浩瀚,如同亿万颗细碎的钻石被随意地倾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掠过崖顶,吹拂着林墨雪白的鬓发和胡须。
他盘膝坐在那块被磨平的黑色火山岩上,仰着头,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凝望着宇宙最深邃的殿堂。
右眼几乎完全失去了作用,那片模糊的光晕之外,是左眼捕捉到的、清晰到令人心悸的璀璨星河。
猎户座的腰带三星锋利如刀,北斗的勺柄坚定地指向北极星...
曾指引方向、标记时间的古老图案,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笼罩着渺小的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在他沉寂多年的心底猛烈冲撞。
倾诉!留下!证明!
十七年的孤寂求生,十七年在生存边缘挣扎、观察、领悟、创造的日日夜夜,那些用血泪和汗水换来的、刻入骨髓的知识...
难道就要随着这具腐朽的躯壳,一同被这无情的海浪吞噬,被时间彻底抹去吗?
“不!”
一声沙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在寂静的崖顶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惊飞了附近灌木丛中一只夜栖的海鸟。
声音里饱含着不甘,一种近乎悲怆的倔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他冲下崖顶,冲进他的“工坊”,借着星光在杂乱的材料中急切地翻找。
手指急切地掠过打磨光滑的骨片、坚韧的藤条、零碎的燧石...
最后,在一个角落里,他摸到了一小块相对平整、质地致密的硬木板,那是他之前为某种工具准备的材料。
他抓着木板和一把尖锐的骨锥,重新冲回崖顶,回到那片浩瀚的星空之下。
他盘膝坐下,将木板放在膝上,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骨锥的尖端在星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无垠的星海。
他张开口,声音不再是日常的低语或叹息,而是一种清晰、稳定、带着奇异韵律的宣告,对着永恒的宇宙,对着无情的虚空,也对着未来可能存在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倾听者:
“记录开始。”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第一卷:取火。”
“燧石与黄铁矿,撞击角度需锐,落点需准,手腕发力要脆......”
“干燥火绒,取自朽木最内层纤维,或特定鸟巢底部......”
骨锥的尖端深深扎入木板,发出沉闷的“笃”声。
他手腕稳定地移动、旋转,在坚硬的木头上艰难地刻划。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他刻下的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符号:简洁的线条代表工具,交错的刻痕代表步骤,星点般的凹点代表关键要点。
这是他十七年来在孤独中摸索出的“速记”,每一个符号都凝聚着无数次失败和最终成功的顿悟。
刻划的沙沙声,伴随着他低沉而持续的口述,在星光下汇成一股奇异的溪流:
“......无黄铁矿,可用坚硬石英替代,但引燃更需耐心......”
“......庇护所选址,首要避风、近水、远虫蛇......”
“......藤蔓编织陷阱,活结打法,受力点在此......”
他刻着,说着。
刻板的动作牵扯着指关节的旧伤,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他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最后的交付之中。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流下,在下巴汇聚,滴落在膝头的木板上,洇湿了刚刻下的符号。
右眼的视野越来越模糊,那片光晕几乎吞噬了半个星空。他只能更用力地眯起左眼,将全部视线聚焦在木板和锥尖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
星斗在头顶无声地旋转、偏移。
他刻满了木板的正面,翻过来,继续刻划背面。
骨锥的尖端开始磨损、变钝,刻划变得更为艰难,需要更大的力量。
指关节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持续的、火辣辣的肿胀感。
“......识别可食浆果,毒果特征如下:汁液乳白、气味刺鼻......”
“......净水之法:煮沸为首,砂石层滤次之......”
“......骨针缝制兽皮,线用肠衣或韧筋......”
他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
长时间的专注刻划和口述,消耗着他本已不多的精力。
声音开始沙哑,带着明显的喘息。
耳鸣声再次嚣张地响起,像尖锐的金属摩擦,试图干扰他的思绪。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驱赶那恼人的噪音。
老灰不知何时来到了崖顶,蹲在他身边,歪着头,用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在深夜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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