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了海天相接处,将翻滚的云层烧成一片壮烈而凄惶的熔金。
海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掠过崖顶,卷起林墨雪白的鬓发。
他佝偻着身子,坐在那块被海风和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黑色火山岩上。
这块石头,是他多年前费力拖上来的“看台”,正对着浩瀚无垠的太平洋落日。
脚下的“家园”,在暮色四合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菜园、工具棚、储水池、加固的居所......每一处都浸透着他十七年的挣扎、智慧和孤独。
此刻看去,却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像一枚随时会被涨潮淹没的贝壳。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下冰冷的岩石,指尖传来的粗糙感也无法驱散心头那份不安。
一个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地窖里的木薯、晒干的鱼获、熏制的肉块、还有今天刚刚脱粒、尚带阳光余温的麦粒......已经堆到了往年冬季储备的三倍有余。
理智告诉他,这足够支撑他安然度过任何可能的风暴或意外。
然而,另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不安,如同潜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无声地涌动。
那是对时间流逝的恐惧,对自身机能不可逆转衰败的预感。
胃溃疡带来的隐痛在清淡饮食后并未消失,反而成了身体内部持续的低语,提醒着内部的腐朽。
右眼的视力在暮色中几乎完全失效,世界只剩下左眼捕捉的朦胧光影。
囤积的再多食物,能填补日渐干涸的体力源泉吗?
能阻止下一次弯腰时膝盖发出的碎裂般的呻吟吗?
能照亮右眼那片永恒的迷雾吗?
“不够......”
一声沙哑的低语逸出干裂的嘴唇,被海风吹散,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墨像是在反驳那个理智的声音,更像是在确认内心深处那份顽固的恐慌。
“永远不够。”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膝盖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他一把抓过靠在岩石上的长柄工具,拄着它,像拄着一根拐杖,支撑着这具疼痛的躯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沿着熟悉的小径冲下崖顶。
他冲进那个依着天然石缝挖掘、再用石块和木头加固的地窖。
一股混合着泥土、干燥植物和熏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入口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他看到里面几乎被塞满了。
编制紧密的藤筐里是晒干的木薯片,像堆叠的浅褐色瓦片;挂在木架上的熏鱼、熏鸟肉条,在阴影里如同古老的图腾;角落里,巨大的陶罐里装满了澄澈的雨水;而今天收获的金黄麦粒,则装在几个崭新的、编织得格外细密的藤篓里,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散发着新谷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暖香。
理智的声音再次微弱地响起:够了,林墨,真的够了。
但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藤篓,盯着那些象征着饱足与生存的囤积物。
不够!
内心的嘶吼盖过了理智。
他需要更多!必须更多!一种近乎偏执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放下长柄工具,不顾膝盖的强烈抗议,几乎是扑向角落堆放工具的地方,翻找出几个之前闲置的、较小的藤筐。
他拖着小藤筐,又冲出地窖,奔向那片在暮色中只剩下影影绰绰轮廓的菜园。
微光中,他辨认着那些顽强生长的植物。
几株木薯的叶子还很鲜嫩,远未到最佳挖掘期;一丛丛番薯藤蔓匍匐在地,块茎显然还小。
但林墨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挖!尽可能多地挖!
他跪倒在潮湿的泥土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用燧石刀疯狂地挖掘。泥土飞溅,沾满了他的手臂、脸颊。
他刨开一株木薯根部的泥土,手指粗暴地探进去摸索。
根块还很小,只有他拇指粗细。
他不管不顾,用力将它们全部扯断、拔出,扔进旁边的藤筐里。
接着是番薯,手指在藤蔓下急切地掏挖,将那些小小的、未长成的块茎一个个抠出来,沾满了新鲜的泥土。
动作粗暴而急促,像一个在敌人铁蹄下抢夺最后一点口粮的难民。
很快,小藤筐里就堆满了这些过早离土的、细小的根茎。
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土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却像被彻底锈死,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剧痛瞬间击垮了他。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软,重新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身下被翻搅得一片狼藉的泥土里。
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菜园里异常清晰。
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胃部,那里,溃疡的隐痛仿佛被刚才的剧烈动作和强烈的焦虑激活,变成了一把钝刀在腹腔内缓慢地切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