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洞穴的幽蓝幻影,如同顽固的海藻,缠绕着林墨的梦境。
那些扭曲的光晕、颅内尖锐的嗡鸣、洞壁诡异的蠕动感,在深夜的寂静中反复袭来,将他从浅眠中惊起,冷汗浸透粗陋的麻布枕席。
每一次惊醒,都伴随着心脏狂跳和片刻的迷失,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仍被困在那片瑰丽而致命的磷光里。
数日的纠缠,让本就疲惫的精神更添一层阴翳。
清晨,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上崖顶。
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强劲地掀起他早已雪白的鬓发和胡须,抽打在刻满风霜的脸上,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拄着长柄,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哨兵,俯瞰着脚下那片倾注了他十七年心血与孤绝意志的微型王国。
精心规划的菜畦在晨曦中泛着鲜嫩的青翠,露珠在叶缘滚动,折射着微光;
工具棚敞开着,里面悬挂、摆放的各种工具,木柄都被经年累月的摩挲浸润出温润的光泽,沉默诉说着无数个日出日落;
储水池平静如镜,倒映着破碎的、逐渐褪去夜色的天光,像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深蓝宝石;
更远处,是他加固了又加固的石屋,像一个蹲伏的守护兽。
每一寸土地,每一件物品,都浸透了他的汗水、智慧,甚至鲜血。
这是他向蛮荒夺来的秩序,是他在时间流沙中垒砌的堡垒。
然而,此刻凝视着这一切,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凉的清醒攫住了他。
他望向更远处,那无垠的、吞噬了无数希望的墨蓝色海面。
右眼几乎完全失焦,只剩下左眼捕捉着海天交界处模糊的光影。
膝盖在晨风中僵硬如铁,腰椎深处传来持续的钝痛,胃部的溃疡在清淡饮食下依旧隐隐作祟,右耳那永恒的蝉鸣如同尖锐的背景音……
水晶洞穴的遭遇,更是雪上加霜,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脆弱和环境的莫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场席卷巨轮的狂暴风暴,将他像一片落叶般抛上这片未知的海岸。
最初的几个月,是纯粹的地狱。
饥饿、干渴、伤口的感染、无孔不入的恐惧。
他像野兽一样爬行、挣扎,用牙齿和指甲从这片土地榨取活下去的可能。
第一次成功生火的那个夜晚,他跪在微弱的火焰旁嚎啕大哭,不知是喜悦还是绝望。
第一次搭建起能遮风挡雨的棚屋,第一次用自制的鱼叉捕到鱼,第一次识别出可食用的块茎……
每一个小小的胜利,都是用无数次失败和濒死体验换来的。
这些年,他学会了很多。
鸟类的迁徙暗示季节更替,昆虫的活动预告天气变化,潮汐的规律隐藏着渔获的时机;与疼痛共存,与孤独为伴,与恐惧和解。
他甚至在孤独中发展出一套与自己对话的方式,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身份辩论、分析、安慰,以防精神彻底滑入疯狂的深渊。
但这所有的艰辛、所有的领悟,都只存在于他日渐衰退的记忆里,镌刻在他逐渐腐朽的躯体上。
他还能守护这一切多久?
当这最后的躯壳彻底崩溃,他耗尽心血建立的秩序,他摸索出的所有生存法则,是否也会如同沙滩上的足迹,被下一个潮汐无情抹去?
十七年的挣扎、观察、失败、顿悟……难道最终只落得一个无声无息的消亡,连一点回声都无法在这浩瀚的时空里留下?
一种巨大的不甘,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猛烈地冲撞着他沉寂的心房。
不!绝不能这样结束!
这岛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曾是他的敌人,也最终成了他的盟友。
他熟悉每一处泉眼的水质,知道每一种可食植物的生长周期,了解每一种动物的习性。
这些知识,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用时间交换的密码,不该随他一同埋入尘土。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粗糙的手指抚向腰间。
那里,悬挂着从新发现的沉船中打捞出的唯一一件真正属于“文明”的造物——一把不锈钢刀。
冰凉的刀鞘紧贴着皮肤,刀柄早已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光滑得如同某种生物的骨骼。
指尖感受着刀柄那熟悉而坚实的弧度,一股沉静的力量仿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浑浊的左眼中,那片因衰老和疲惫而弥漫的阴霾,被一种新的、更为深沉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决心,是使命,是在生命尽头点燃的最后篝火。
他想起了文明世界里的图书馆、博物馆、学校。知识被记录、被分类、被传递,一代又一代,文明的火种才得以延续。
他虽只有一人,虽身处蛮荒,但同样可以成为一座图书馆,一座博物馆,一所学校,哪怕只有一间教室,一位老师。
他抬起头,海风依旧呼啸,吹得他破旧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耳鸣,像是在对脚下这片土地,对头顶盘旋的信天翁,也对自己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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